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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井里的长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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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远处看,看见井盖上的木板又动了动,一缕黑头发从缝里钻出来,慢慢缠上小雅的裤脚。

小雅好像没看见,还在不停地磕头。

从那以后,小雅的病好了,可她再也没去过老槐树下。见了我,也总是躲着走,像怕我似的。她脖子上多了条红绳,和我的一样,只是上面拴的不是“骨头”,是块碎玉,白森森的。

我脖子上的红绳,一直戴到小学毕业。那块“骨头”被我摸得光滑,可总带着股湿乎乎的腥甜味,像井里的味。

上初中时,我搬了家,去了镇上,很少回村里。偶尔回去,也绕着老槐树走,那口井像块疤,刻在我心里,碰一下就疼。

关于井里的事,我没再跟任何人说过。小雅后来转学了,听说去了外地,从此没了音讯。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还戴着那条红绳,是不是也总觉得脖子痒。

直到去年夏天,我妈打电话说,村里要修路,老槐树和那口井都得刨掉。“村里老人不愿意,说刨了会出事,可上面催得紧,明天就动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挂了电话,当天就回了村。

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没以前绿了,树干上多了几个虫洞。井还是老样子,青石板井沿,木板和石头盖着,瓦罐还在,里面插着几炷新香,是哪个老人刚来过。

风一吹,槐树叶“哗啦”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到井边,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那股腥甜味好像还在,藏在风里,若有若无的。

“你是……老林家的丫头?”旁边突然有人说话,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看着我,“小时候总跟小雅在这儿玩的那个?”

我点点头,认出她是小雅的奶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

“都长这么大了。”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睛盯着那口井,“要刨了啊……刨了也好,了了这桩事。”

“小雅呢?”我忍不住问。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在外地结婚了,生了个闺女,长得跟她小时候一个样,也扎羊角辫。”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总说脖子痒,夜里哭,跟小雅小时候一个样……”

我的心沉了下去。

“当年的事,您都知道?”

老太太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块糖,放在瓦罐里,动作和当年的小雅一模一样。“那井里的女人,死得冤啊。怀着孕被人推下去,头发缠在井壁的石头上,解不开,就这么困在井里几十年。”

“她为啥缠着小雅?”

“小雅那天拜她,说要长高……”老太太的声音发颤,“那女人死的时候,就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听了这话,就把小雅当成自己的娃了,想把她拉下去作伴。”

我想起那天小雅裤脚上的黑头发,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烧了纸,磕了头,咋还……”

“解不开了。”老太太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她的头发缠上了,就像根线,一头在井里,一头在人身上,代代传……小雅的闺女,也逃不掉。”

我摸着脖子,红绳早就不见了,可那股痒意好像又回来了,从皮肤往骨头里钻。

“动工的人来了。”老太太抬头看了看远处,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扛着锄头过来了,“让他们刨吧,也许刨开了,她就能出来了。”

我没敢留下看。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工人们正在搬井盖上的石头,石头被挪开时,发出“轰隆”的响声,惊起一群麻雀。接着,有人去掀那块木板。

就在木板被掀开的瞬间,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涌了出来。

不是水,是头发。

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井沿,缠上旁边的老槐树,缠上工人们的腿,缠向站在不远处的小雅奶奶。

老太太没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头发,脸上带着种解脱的笑。

我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很远,才敢回头。

老槐树已经看不见了,被黑头发吞没了,像个巨大的黑色蚕茧,在夕阳下微微蠕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七岁的我和小雅,站在老槐树下。小雅跪在石头前磕头,我往井边跑。这次,我没看见背对着我的人影。

我跑到井边,低头往里看。

井里没有水,全是黑头发,密密麻麻的,像片沼泽。头发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扎着羊角辫,红绳在黑发里格外显眼。

是小雅。

她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黑头发,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下来陪我啊。”

我吓得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头发也在变长,变黑,往井里飘,和

“别!”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脖子里痒得厉害。

摸了摸脖子,光溜溜的,没有红绳,也没有红印。可镜子里,我的头发好像长了点,发梢沾着点湿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很慌:“村里出事了!刨井的地方塌了,埋了好几个人……还有,小雅她奶奶,也没了,被发现时,头发缠得跟个粽子似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梢的湿意越来越重,慢慢滴落在地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我知道,那头发没被埋住。

它顺着井壁爬出来了,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缠上了小雅,缠上了她的闺女,现在,又缠上了我。

因为那天,我看见了它。

看见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的风“哗啦”响,像槐树叶在摇。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有一缕黑头发,正从下水道里钻出来,慢慢往我家的方向爬。

很长,很黑,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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