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唱戏(1/2)
小区门口的老垂柳得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皲裂的树皮像老寿星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里藏着说不清的故事。我住的这地方是老国企家属院改的,楼是上世纪的红砖楼,墙皮掉得斑斑驳驳,唯有这棵柳树,枝繁叶茂得不像话,尤其到了夏天,柳条能垂到膝盖,走底下过,绿帘子似的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漏不下几缕。
我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夜班回家总从柳树下钻。柳条扫过头盔,响,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闻着让人发闷。
那天是月底,公司赶项目,整个部门都在熬。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直到凌晨一点半,总监才大手一挥放我们走。电动车刚拐进小区门,头顶的路灯地灭了——公共照明又跳闸了。
这破小区,电路老化得厉害,三天两头停电。保安室的应急灯也昏黄得像只快死的眼,勉强照亮门口那片地,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李大爷!我冲保安亭喊,声音在空荡的院里撞出回音,显得格外突兀。
卷闸门一声被拉开,李大爷探出头,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光柱打在地上,晃得人眼晕。小周啊,又加班?他嗓门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停电了,我送你到楼底下。
李大爷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雪,却总爱穿件军绿色的旧褂子,身子骨看着硬朗,骑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车筐里常年放着个锈迹斑斑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我跟在他后面,电动车灯切开黑暗,照见路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的骨头,积着白天的雨水,泛着油亮的光。
这天儿邪性。李大爷头也不回地嘟囔,车把抖了抖,刚才我听着柳树那边有动静,像有人哭,哼哧哼哧的,跟喘不上气似的。
我心里一下。柳树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的拐弯处,离我住的二号楼不远。那地方平时就阴,大白天走都觉得后背凉,树底下总比别处低好几度,更别说停电的半夜了。
我勉强笑了笑,手心却开始冒汗,攥着车把的指节泛白,大爷你听错了吧,风刮柳条的动静,跟哭似的。
不像。李大爷的车慢下来,几乎是在滑行,哗哗的,那声音是的,带着气儿,像个男人被捂住了嘴。
说话间就到了拐弯处。李大爷的电动车一声拐过去,我跟在后面,刚要拧油门,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柳树上有东西。
不是叶子,不是鸟窝。
是个人形。
我猛地抬头——柳枝乱晃的空档里,真挂着个人。男的,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看着挺厚,下摆扫着树杈,响。脚上是双黑布鞋,圆口的,鞋帮沾着泥,鞋尖微微上翘,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吓人的是脖子以上,全埋在密匝匝的柳条里,只露个发顶,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土。他就那么僵着,胳膊贴在身侧,腿伸直,随着风轻轻晃,长衫被吹得鼓起来,像面破旗子,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轮廓。
我吓得骂出声,电动车把拧到底,地冲出去,轮胎摩擦地面,真快出火星子了。车把抖得厉害,我死死攥着,指节都快嵌进塑料里,眼睛却忍不住往后瞟——那东西还在晃,柳条从他领口钻进去,又从袖口冒出来,像无数只细手在拽他,要把他往树里拖。
小周!咋了?李大爷在前面喊,手电筒光扫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树、树上!我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挂着个人!青布衫!
李大爷把车停在二单元门口,拄着车把回头看。他的手抖得厉害,手电筒光在柳树上扫来扫去,光柱里全是飞舞的柳絮,哪儿呢?啥也没有啊。
我喘着粗气,扶着车把定神。真没了。
刚才明明就在那根最粗的树杈上,离地面也就三四米,青布长衫在黑夜里多扎眼,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我掉转车头,想过去看仔细,车还没动,李大爷突然拽住我胳膊,他的手冰凉,像攥着块铁,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别去。他声音压得很低,气音都在抖,那树……邪门得很。
我这才发现李大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连带着手电筒光都在抖,像风中的烛火。大爷,你知道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很明显,往柳树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前几年,这树底下吊死过个人。
谁啊?
老顾头,以前看大门的。李大爷往保安亭的方向努努嘴,就住那亭子里,守了快十年。他年轻时是唱戏的,就爱穿件青布长衫,说是什么行头,宝贝得很。
我脑子的一声。青布长衫,老式布鞋……跟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为啥吊死?
不知道。李大爷摇摇头,眼神有些发飘,头天还跟我在亭子里下棋呢,输了两毛五,说第二天还得赢回去。结果第二天一早,清洁工发现人挂在柳树上了,也是脖子埋在柳条里,跟……跟你说的一样。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发虚,后来警察来了,说他有抑郁症,想不开。可邪乎的是,他那长衫,前一天还在亭子里挂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没见他穿啊。
风突然大起来,柳枝响,像有人在里面翻东西,又像好多人在低声说话。我打了个寒颤,赶紧锁好车,跟着李大爷往单元楼跑。进楼道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柳树枝上,影影绰绰的,真像有个人吊在那儿,一晃一晃的,青布衫的下摆扫过树身,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那一晚我没睡。客厅灯开了整夜,白光刺得眼睛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耳朵却总听见窗外有动静。先是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咯吱咯吱的,接着又像长衫扫过墙面的声,最后变成低低的哼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调子却悲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把水果刀,直到天快亮,那声音才慢慢消失。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我掀开窗帘一角看,柳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扫成一堆的落叶,在风里打着转。
第二天我特意早点下班,想去问问李大爷老顾头的事。保安亭里换了个年轻保安,二十出头,染着黄毛,正低头玩手机。我说找李大爷,他头也不抬地说:李叔早上突然请假了,说是身子不得劲,让我替他一天。
他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年轻保安终于抬头,往柳树那边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队长说,李叔跟这树犯冲。前几年老顾头出事,他守了三天灵,之后一到半夜就说看见树晃得不对劲,总觉得树影里有人。
我心里发沉,递了根烟过去,追问老顾头的底细。年轻保安挠挠头,说他也是听小区里的老人讲的,老顾头以前是唱京剧的,唱老生的,据说年轻时在戏班子里挺有名。后来文革那阵被批斗,嗓子给废了,再也不能唱了,就来这小区看大门,一待就是十年。
他那青布长衫是戏服,年轻保安抽了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有点飘忽,总宝贝似的穿着,冬天也不换。还有双布鞋,黑面白底的,说是他师傅给的,踩过台板的,能辟邪。
他死那天有啥不对劲的?
听说头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柳树底下转悠,年轻保安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对着树说话,说什么再唱一出就走。还有人看见柳树底下摆着双布鞋,整整齐齐的,跟供品似的,就是他常穿的那双。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昨晚看见的,就是黑布鞋。
接下来几天,我特意绕着柳树走,宁愿多绕十分钟路,从小区另一个门进。可越怕越出事。第四天夜里,我又加班晚归,这次没停电,路灯亮着,黄澄澄的,照得柳树像团绿雾,柳条垂在地上,扫着路面,像谁掉了一地的绿头发。
快到拐弯处时,我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青布长衫,黑布鞋。
他背对着我,头微微抬着,好像在看树上的什么东西,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哭。我捏着车把的手全是汗,手心里的冷汗把车把套都浸得发潮,想绕开,他却突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平移,脚没离地,像在冰上滑,慢悠悠地挪到树后面,不见了。
就像被树吞进去了。
我不敢再看,一口气冲回单元楼。进电梯时,电梯镜子里突然晃过个影子,青灰色的,一闪就没了。我盯着镜子,心脏撞着肋骨,镜面映出我惨白的脸,还有我身后——空荡荡的电梯厢,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声。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青布衫的料子蹭着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
直到电梯门地一声开了,我几乎是滚出去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去。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从柳树根底下钻出来的。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直接去了李大爷家。他家在小区最里面的平房,门口种着几盆月季,花都蔫了。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动静,李大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哑得厉害:谁啊?
李大爷,是我,小周。
门一声开了道缝,李大爷探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一夜老了十岁。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看见我就哆嗦:你……你也着了?
我看见他在树下站着。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他手抖得连烟都划不着火,我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不是要找你麻烦。李大爷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他是找不着路了。老顾头死那天,是他以前登台的日子,五月十六。他总说要穿那身行头,再唱一出《挑滑车》,了了心愿。
那他挂在树上……
是被勾住了。李大爷眼神发直,盯着地上的烟蒂,那树底下埋着东西。文革时,红卫兵把他的戏服、头面、马鞭全烧了,就在那棵柳树底下,骨灰也扬在那儿。他是被自己的念想勾住了,总觉得还得挂在那儿,等着上台呢。
我听得头皮发麻,指尖都在抖。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一直挂着吧?
解不开。李大爷摇摇头,烟蒂烫到手指都没察觉,除非……让他唱完那出戏。可他嗓子早废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咋唱?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查《挑滑车》,查老顾头的事。小区档案室的老张是个退休教师,爱收集这些陈年旧事,他翻出本泛黄的相册,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说:这就是老顾头年轻时,多精神。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戏服,扎着靠,背后插着靠旗,威风凛凛的,只是脸上没笑,眼神里带着股倔劲。老张说,老顾头最拿手的就是这出《挑滑车》,演的是岳飞手下的大将高宠,英勇得很,可惜最后马陷淤泥,被乱箭射死了。
他总念叨,说这出戏他没唱完,老张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照片,当年批斗他的时候,他被按在地上,还喊着戏词呢。说有个角儿没唱完,死不闭眼。
我看着照片里的老顾头,突然想起他挂在树上的样子——身体僵硬,胳膊贴在身侧,像被箭射穿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天之后,柳树那边没再出现过青布长衫,可小区里开始不对劲。
先是猫。小区里的流浪猫以前总爱在柳树底下乘凉,现在一靠近就炸毛,对着树哈气,嗓子里发出的威胁声,好像树里藏着什么天敌。有天半夜,我听见窗外传来猫的惨叫,凄厉得像小孩哭,第二天看见柳树底下有撮黑毛,沾着血,不知道是哪只猫的。
然后是扫地的王阿姨。她说早上扫地时,总发现柳树枝上缠着黑布似的东西,一拽就断,像人的头发,还带着股馊味。有次她用竹竿挑下来一缕,刚碰到就化成灰了,飘进她眼睛里,疼了好几天。
最吓人的是昨晚。我加班到两点,路过柳树时,突然听见树里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被闷在罐子里,听不清词,只觉得悲,悲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疼。那调子我听过,查《挑滑车》时听过录音,是高宠被困在淤泥里,明知必死时唱的那段。
我壮着胆子往树上照,电动车灯的光柱穿过柳枝,扫过树杈的瞬间,我看见无数根柳条缠在一起,像个人形,吊在最高的树杈上。
这次看得清楚——他脖子上没有头。
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不整齐,像被硬生生扯掉的。柳条从里面穿进穿出,根根碧绿,却在窟窿里染上点暗红,像在往外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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