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屋 绳结(1/2)
年关前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我躺在二楼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霉斑像幅没画完的地图。楼下的挂钟敲了八下,“咚——咚——”,声音闷得像裹着棉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荡了荡,没了回音。
爸妈带着弟弟去市里住院的第三天,家里还是没人气。灶台上的铁锅沾着层灰,我前天煮泡面的碗还泡在水池里,水凉透了,泛着点白沫。院子里的晾衣绳空着,风一吹,绳子“咯吱”响,像有人在磨牙。
屋后的小土房拆了快半年,地基上堆着碎砖和烂泥,被这场雨泡得软塌塌的,散着股腥气。小时候听玩伴阿明说,他曾在那屋里住过一夜,半夜看见个黑影子在房梁上晃,“咯吱咯吱”的,像有人荡秋千。后来才知道,那屋里吊死过个老头,据说欠了赌债,大过年的,用根麻绳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呸。”我吐了口唾沫,把手机音量调大。屏幕上的小人正举着枪扫射,“砰砰”的枪声暂时压过了雨声,也压下了心里的发毛。
安徽农村的独栋小楼,看着敞亮,真要是一个人住,就显得格外空。前面是李婶家,隔着条窄过道,此刻灯灭着,应该睡了;左边是二伯家,堂哥在外打工没回,二伯二妈早睡了;后面就是拆了的土房,再往后是高速路,夜里的车声“呼呼”的,像远处有人在哭。
雨下得没规律,一阵急一阵缓。雨点打在平房顶上,“噼里啪啦”,又顺着房檐流下来,“滴答、滴答”,敲在窗台上的铁皮盆里,节奏乱得让人烦躁。
就在我操纵小人冲过一个拐角时,雨声里突然掺了点别的。
“……抽根?”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烟呛过。
我手一抖,小人应声倒地。
把游戏暂停,摘下耳机,屋子里瞬间只剩下雨声。
“听错了?”我挠了挠头,心脏却“咚咚”跳起来。这时候谁会在外面?李婶家没人,二伯家早睡了,过道里平时连猫都不待。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墙是老式的,砖缝里塞着稻草,能听见隔壁二伯家的呼噜声,很响,像头老猪。
没再听到别的声音。
可能是高速路上的车声太像人说话了。我安慰自己,点开游戏,刚复活,那声音又冒了出来。
“……就挂这儿?”
这次是另一个男人,声音尖点,像捏着嗓子说话。
离得很近,好像就在平房顶上。
我猛地坐起来,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
平房就在二楼窗户底下,以前是储物间,后来堆了些旧家具,平时锁着门,钥匙在二伯那。顶上是平的,铺着水泥,边缘围着半米高的矮墙。
谁会去平房顶上?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房顶上的声音没变,可那两个声音就藏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像在商量什么。
“……得找根粗点的……”
“……去年那根就挺好……”
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去年?去年冬天,二伯家的柴火垛着了,烧了半宿,最后在灰烬里找到根烧黑的麻绳,当时谁也没在意……
“别自己吓自己。”我咬着牙,掀开被子。脚刚碰到拖鞋,就听见“咯吱”一声——不是楼下的挂钟,是平房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上面走,踩得水泥地发颤。
我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外面黑沉沉的,雨丝被风刮得斜斜的,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平房顶上空荡荡的,矮墙的影子黑黢黢的,像趴在那里的野兽。过道里没灯,只有远处高速路的车灯偶尔扫过,照亮满地的积水,像摊开的镜子。
没人。
连只猫都没有。
“呼。”我松了口气,手撑在窗台上,冰凉的玻璃让我冷静了点。可能真是幻觉,一个人住太害怕,听啥都像有人。
转身想回床,身后又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像有人推开了平房顶上的小铁门——那门是以前盖平房时留的,通往楼顶,早就锈死了,二伯说去年想拆都没撬动。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雨声好像停了。
或者说,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
是绳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涩,像有人在房顶上摆弄麻绳。
接着,是那两个男人的声音,离得更近了,像就在窗外。
“……差不多了……”
“……试试?”
“试试。”
“咯吱——”
有什么东西吊了起来,撞在平房的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抓起手机就往门口冲,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平房顶上,接着是“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好像……是颗脑袋。
“啊!”
我拉开门就往外跑,楼道里的灯泡接触不良,“滋啦滋啦”地闪,照得楼梯扶手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有人在后面追。
跑到一楼客厅,我抓起墙角的扁担,背靠着大门,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外面的声音。
雨还在下,平房顶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雨点“噼里啪啦”地打。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我念叨着,握着扁担的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在上面走路。
一步,两步,很慢,脚步声“咚咚”的,踩在楼板上,震得我心口发麻。
它下来了。
我没敢上楼。
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扁担,开着所有能开的灯——客厅的吊灯,厨房的节能灯,连院子里的路灯都打开了。灯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我总觉得墙角的阴影里藏着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挂钟敲了十下,“咚”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高速路上的车好像也少了,偶尔过去一辆,灯光扫过窗户,能看见玻璃上自己惨白的脸。
平房顶上再没传来声音,可我不敢回二楼。手机快没电了,单机游戏早就退出了,屏幕亮着,是和爸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妈发的:“别怕,锁好门。”
我想给他们打电话,又怕他们担心,弟弟还在住院,不能分神。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落在窗台上,“沙沙”的,像有人用指甲挠玻璃。
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鼻子里突然钻进股味——烟味,很呛,是那种劣质烟草的味,混着点潮湿的霉味,像从平房那边飘过来的。
睁开眼,客厅门口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烟头。
黄嘴的,皱巴巴的,还冒着点火星,显然刚被人扔在那。
我吓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扁担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谁扔的?
门是锁着的,从里面插了插销,窗户也关得好好的,烟头怎么会出现在屋里?
我盯着那个烟头,突然想起阿明说的——他在小土房里住的那晚,醒来时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烟头,和这个一模一样。
“有人吗?”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
没人应。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外面若有若无的车声。
我慢慢挪到门口,盯着那个烟头,脚边的地板有点湿,像有人带进来的雨水。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弯弯曲曲的,像条蛇。
是从二楼下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捡起扁担,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二楼的灯还在闪,“滋啦滋啦”的,楼梯扶手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根麻绳。
粗粗的,深褐色,一端系在扶手的栏杆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垂下来,拖在地上,沾着泥和水,和二伯家去年烧黑的那根一模一样。
绳子上还缠着点东西,白白的,像……布条。
我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碰到,二楼突然传来“咯吱”一声,是床板被压的声音。
有人在我床上!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墙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身就往客厅跑,刚跑到沙发边,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的,一步一步往下走,很慢,像拖着什么重物。
我抓起沙发上的剪刀——早上剪春联剩下的,藏在靠垫底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停住了。
我死死盯着那里,心脏“咚咚”地撞着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伸了出来。
穿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鞋底湿漉漉的,是雨水泡的。
接着是另一只脚,然后是腿,腰……
一个黑影慢慢从楼梯口走出来,很高,背有点驼,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脖子上好像缠着什么,黑沉沉的。
他手里拿着根麻绳,一端在手里绕着圈。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听不见。
黑影没说话,只是慢慢朝我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声,好像关节生了锈。离得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的味——烟味,霉味,还有点……血腥味。
他脖子上缠着的是麻绳,打了个圈,勒进肉里,绳子的另一端拖在地上,沾着的不是泥,是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
“找……找错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是……这根……”
他手里的麻绳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绳结散开了,像条活过来的蛇,慢慢往我脚边爬。
我吓得尖叫一声,挥舞着剪刀冲过去,“你滚开!”
剪刀刺在他身上,像刺在棉花上,软软的,没一点阻力。
他好像没感觉,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麻绳,又抬起头——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青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伸出来老长,搭在下巴上,上面还沾着血丝。
是吊死的!
“啊——!”我转身就往院子跑,拉开大门,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冻得我一哆嗦。院子里的路灯照着,能看见二伯家的墙,我想都没想,冲过去拍门,“二伯!二伯!开门!”
拍了半天,屋里没动静。二伯的呼噜声停了,死一般的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我回头一看,那个黑影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手里又拿起了那根麻绳,正慢慢往脖子上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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