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屋 绳结(2/2)
我转身就往过道跑,李婶家的门紧闭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的,混着眼泪往下淌。
跑过拆了的小土房地基时,脚下一滑,摔在烂泥里。腥臭的泥溅了我一脸,嘴里也尝到了,像吞了口腐肉。
爬起来时,我看见地基的碎砖堆里,插着根麻绳,一端埋在泥里,另一端露在外面,打了个结,和黑影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时候,身后传来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地基旁边,好像在吵架。
“……说了不是这根……”
“……差不多就行……”
“不行……要去年那根……”
“……在他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那根烧黑的麻绳,二伯说没用了,扔在了我家平房顶上的旧家具堆里!
他们要去平房顶上拿那根麻绳!
我顾不上满身的泥,连滚带爬地往家跑。跑到院子门口,看见那个黑影还站在那,脖子上的麻绳又勒紧了点,舌头伸得更长了。
“别去!”我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喊他,还是在喊自己。
黑影没理我,慢慢转过身,往平房那边走。他的脚不沾地,像在飘,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地基里的烂泥一个味。
我冲进屋里,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抖得像筛糠。
平房顶上,又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是在找那根烧黑的麻绳。
接着,是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找到了……”
“……够粗……”
“……试试?”
“试试。”
“咯吱——”
这次的声音更响,像房梁都在颤。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他们在平房顶上,又挂了一个。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阴沉沉的,像块泡透了的灰布。我打开门,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面破镜子。
平房顶上安安静静的,旧家具堆在角落里,蒙着层湿灰,看不出昨晚有什么异样。
我壮着胆子爬上平房,水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矮墙边的积水里,漂着个烟头,黄嘴的,皱巴巴的,和昨晚客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旧家具堆里,那根烧黑的麻绳不见了。
我心里发毛,没敢多待,爬下来就往二伯家跑。二伯正在喂鸡,看见我满身泥,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声音还在抖。二伯听完,脸白了,手里的鸡食瓢“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看见啥了?”
“一个黑影,吊死的,还有两个人说话……”
二伯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拉着我往屋里走,“别声张,别声张……”
二妈在屋里烙饼,看见我们进来,问:“咋了?”
二伯没说话,只是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黄纸和香。“去,给后面那屋里的‘老东西’烧点纸,求他别再来了。”
“到底咋了?”二妈追问。
“他昨晚听见……听见那俩人说话了。”二伯的声音发颤。
二妈的脸也白了,“就是……就是吊死的那爷俩?”
我愣了愣,“爷俩?”
“那小土房里吊死的不止一个。”二伯叹了口气,点上根烟,手在抖,“先是老子,欠了赌债,大过年的吊死了。过了两年,他儿子想不开,也在那屋里吊了,用的还是同一根麻绳……”
我的心沉到了底。两个男人的声音,去年的麻绳,爷俩……
“他们每年这时候都要来一趟。”二妈擦了擦眼角,“老辈人说,是在找合适的‘替身’,找着了,他们才能走……”
我突然想起阿明说的,他看见房梁上有黑影晃,“咯吱咯吱”的,像有人荡秋千。
那不是荡秋千,是……
“李婶家听见啥了吗?”我问。
二伯摇了摇头,“早上我问了,她说啥也没听见,睡得死。”
可我知道,他们听见了。李婶家门口的过道里,有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平房那边延伸过去,又延伸回来,像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敢再回家,给爸妈打了电话,说想去姥姥家住几天。妈在电话里骂我胆小,可听出我声音不对,还是同意了。
去姥姥家的路上,我路过那片拆了的小土房地基。碎砖堆里,那根打了结的麻绳还插在泥里,只是绳结上多了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没干的血。
姥姥家在邻村,离得不远。姥姥看见我,没多问,只是给我煮了碗鸡蛋面,“吃点热的,压压惊”。
我在姥姥家住了三天,每天都睡不安稳,总梦见那根麻绳,缠着我的脖子,越勒越紧。
爸妈回来那天,我才跟着回去。弟弟的手术很成功,爸妈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可看见我家空荡荡的屋子,妈还是叹了口气,“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我没再提那晚的事,只是说害怕,想跟他们睡。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爸妈在隔壁说话。爸说要把平房顶上的旧家具清掉,妈说要在院子里装个监控。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听见窗外传来“沙沙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平房顶上摆弄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条惨白的带子。窗外的风声里,夹杂着熟悉的对话,还是那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哑,一个尖。
“……今年换个地方?”
“……就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在二伯家院子里,去年冬天柴火垛着火,就是从树底下烧起来的。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他们没走,还在找“合适”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爸去二伯家,说想看看那棵老槐树。二伯正在树下劈柴,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今儿咋有空过来?”
我盯着槐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离地三米多的地方,有个树杈,上面缠着圈东西,黑乎乎的,像根绳子。
“二伯,那树上缠的啥?”我指着树杈问。
二伯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不知道啊,昨天还没有……”他放下斧头,搬了个梯子靠在树上,爬上去拽那东西。
是根麻绳,烧黑的,和去年二伯家柴火垛里找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二伯把麻绳扔在地上,骂了句脏话,“哪个缺德的扔这的?”
麻绳掉在地上,自动散开,绳结滚到我脚边,像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对话——他们要把这根麻绳挂在老槐树上。
“爸,我们把树砍了吧。”我拉着爸的胳膊,声音发颤。
“胡说啥?”爸拍开我的手,“这树长了几十年,砍了干啥?”
二伯也笑,“小孩子家瞎想啥,一根破绳子而已,烧了就是。”他捡起麻绳,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麻绳在火里蜷成一团,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有人在哭。黑烟打着旋往上飘,缠在槐树枝上,久久不散。
那天下午,我去李婶家借酱油,看见她坐在门口择菜,眼神有点慌。“小林,”她突然开口,“你昨晚听见啥了没?”
“听见啥?”我心里一紧。
“就……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过道里,”李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起来看了,啥也没有,可那声音就在耳边,说啥……‘再找根新的’……”
我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他们没找到合适的麻绳,还要再找。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开始出现怪事。王大爷家晒在院里的麻绳不见了,张叔家盖房子剩下的尼龙绳被人剪成一截一截的,扔在猪圈里,还有人在村头的老井边,发现根缠着头发的红绳,吓得没人敢去挑水。
村里的老人说,是“那爷俩”没找着替身,在村里捣乱呢。他们让各家把绳子都收起来,别放在外面,还去庙里请了符,贴在门口。
我家也贴了符,是姥姥求来的,黄纸红字,看着挺吓人。可我总觉得没用,那些符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年三十那天,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放鞭炮。我家的鞭炮刚点燃,就听见二伯家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跑去一看,二伯倒在老槐树下,脸色惨白,手指着树杈,说不出话。
树杈上,挂着根新的麻绳,蓝颜色的,是二伯昨天刚买的,准备绑年货用的。麻绳打了个圈,圈口正对着二伯家的窗户,像在等谁钻进去。
“烧了它!快烧了它!”二妈哭喊着,拿起火把就往树上扔。
火把没扔准,掉在地上,点燃了旁边的枯草。火苗“呼呼”地往上窜,很快就烧到了槐树根。
“噼啪——”老槐树在火里炸裂,树干裂开道大口子,里面掉出些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各式各样的绳子,红的、蓝的、黑的,缠在一起,像团乱麻。
那两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火里传出来,很清楚,带着点解脱。
“……够了……”
“……走了……”
火苗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堆灰烬。槐树上的蓝麻绳也烧没了,只留下个黑黢黢的印子,像个没愈合的伤疤。
二伯被扶进屋,喝了碗姜汤,才算缓过来。他说,刚才看见树杈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都背对着他,在那比划绳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合适”。
那年的年过得很压抑,没人有心思拜年。大年初二,我就跟着爸妈回了市里,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烧焦的老槐树。
树桩上,好像还缠着点东西,细细的,黑颜色的,像根没烧完的鞋带。
后来,我很少回村里。偶尔打电话回去,妈说村里太平了,没再丢过绳子,也没人听见奇怪的声音。只是那棵老槐树的树桩,谁也不敢挖,就那么留着,上面慢慢长出些野草,像有人在上面插了根新的绳子。
去年暑假,我回去过一次。村里变了样,盖了新楼,修了水泥路,可走到二伯家附近,还是能看见那棵树桩。
树桩上,放着个小小的红绳结,不知道是谁放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那里,听见风吹过树桩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说:
“……再找根新的……”
声音很近,好像就在我耳边。
低头一看,我的鞋带松了,黑色的,细细的,像条小蛇,正慢慢往树桩那边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