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留下(1/2)
台灯的光在键盘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的影子被钉在身后的白墙上,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让影子的指尖也跟着在墙面上跳跃。左侧的墙面本该是空的,只有空调外机运行时,会偶尔投下一片模糊的、抖动的灰影。
但从上个月二十号开始,那里多了点别的。
那天加班到十点,写字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派人来修,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泼得满地都是。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异样的轮廓——比我的影子更瘦,更高,贴着左侧的墙壁,像一块被风扯得变形的黑布。
“谁?”我猛地转身,手机的光柱在走廊里慌乱地晃动,照亮了消防栓上斑驳的红漆,照亮了安全出口那盏惨绿的灯,却没照到任何人。
可当我转回头,那道影子还在墙上。它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随着我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着。
也许是窗外的树影吧。我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快步冲向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那道影子顺着墙壁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电梯壁上。惨白的灯光下,它的轮廓愈发清晰——肩膀很窄,脖子细长,站直时,头顶比我的影子高出半头。
我身高一米六,那么它该有一米七左右。
电梯下降的数字在跳动,我的心跳却比数字更快。左侧的电梯壁冰凉,可我总觉得那片影子的位置,比别处更冷,像贴着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铁板。
从那天起,它就成了我生活里甩不掉的影子。
在家里,它贴在客厅的白墙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时,它就安静地趴在旁边,像一个站在落地灯后的人,故意歪着身子,让影子投在墙上。有次我看得太入迷,笑出了声,眼角的余光瞥见它的头部轻轻动了动,像在模仿我的动作。
在公司,它趴在隔间的挡板上。我敲键盘的速度快了,它晃动的频率也会加快,偶尔,它的指尖影子会和我的叠在一起,那一瞬间,指尖会传来针扎似的凉意,像触碰到了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却又带着点丝绸般的滑腻。
“你看左边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忍不住问隔壁工位的林姐。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闻言抬头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啥也没有啊,就空调外机的影子呗。”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总疑神疑鬼的。”
只有我能看见它。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胃里。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没有脸。无论光线从哪个角度打过来,它头部的位置永远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人用墨汁反复涂抹过,别说五官,连一点起伏的轮廓都没有。
我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总觉得左侧的空气比别处更凉。有时我会猛地伸出手去摸,指尖穿过一片虚无,却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阻力,像穿过一块晾在风里的薄纱。
有天半夜,我渴得厉害,摸黑下床去客厅找水。刚走到卧室门口,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就在这时,左侧的影子突然从墙上飘下来,像一块展开的黑布,挡在了我的膝盖前。
我重重地摔在影子上,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像摔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等我爬起来打开灯,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墙上的影子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贴在角落,安静得像从未动过。
它在保护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子,一个没有脸的轮廓,怎么可能保护我?
可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我过马路时差点被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到,是左侧突然袭来的一股凉意,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在厨房切菜时走神,刀刃差点划到手指,是影子突然晃了一下,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及时回了神。
它确实没有恶意。甚至,它的存在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像一个不知道怎么打招呼的少年,只能远远地站着,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
我对着空墙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天天气不好,你也觉得闷吗?”
“这份报表好难弄,你要是会用电脑就好了。”
它从不回应,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我烦躁时,它的边缘会抖得像抽筋;我开心时,它会贴在墙上,头部的黑影轻轻点动,像在点头。
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周,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不是什么道士神婆,只是个修鞋的老头,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锥子而变形,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小区里的老人都说,老周年轻时遇见过“不干净”的东西,能看出点门道。
我把影子的事告诉他时,他正用锥子穿过一只棕色皮鞋的鞋帮,动作沉稳,“嗤”的一声,线穿过皮革,留下一个整齐的小孔。
“拿张你的照片。”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摩擦。
我慌忙掏出手机,翻出上周在公司拍的自拍。照片的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左侧的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光斑——现在仔细看,那光斑的轮廓,分明就是它。
老周接过手机,眯起眼睛看了很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一缩。
“是个年轻娃。”他放下手机,拿起锥子,在鞋帮上轻轻敲着,“二十来岁,走得急,是病死的。”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冰凉:“您怎么知道?”
“影子发虚,边缘带点青气,是阳寿未尽就走的相。”老周用锥子指着照片左侧的光斑,“你看这影子边缘,缠着点白气,是有心愿没了,才滞留人间。”
“那他为什么跟着我?”我追问,声音忍不住发颤。
老周把手机还给我,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锥子上的油污:“你命里带火,阳气足,像个小太阳。他靠得近点,能挡挡阴曹的勾魂小鬼。”
我想起上次加班晚归,路过小区那棵老槐树时,总觉得树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在那时,影子突然从墙上飘下来,贴在我的左侧,像一堵无形的墙,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就散了。
“他有什么心愿?”
老周摇了摇头:“说不好。可能是想见见家里人,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没放下。他跟着你,是觉得你能帮他。”
我握着手机,照片里左侧的光斑像一片没晒干的水渍。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一个病死的灵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跟着我,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善意,只为了一个没说出口的心愿。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关台灯。客厅的光线昏黄,墙上的影子比平时更清晰些,贴在角落,像一块折叠起来的黑布。
“你有什么心愿?”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影子轻声问,“要是我能帮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影子没动。
“是想看看家里人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哪里?”我继续问,声音放得更柔,“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它依旧没动,只是头部的黑影似乎微微往前倾了倾,像在认真听我说话。
我叹了口气,起身想去卧室。刚走两步,就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书桌上的相框掉在了地上。那是我和男友的合照,上个月刚洗出来,我明明记得放得很稳。
弯腰去捡相框时,发现背面压着一张纸。不是我的东西,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栏写着“陈阳”,年龄二十一,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急性白血病”。
我从没见过这张单子。书桌上除了相框和台灯,只有几本专业书,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猛地抬头看向墙,影子的头部正对着书桌的方向,像在示意我看那张单子。
陈阳。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是你吗?
影子轻轻晃了晃,边缘的毛糙处似乎变得柔和了些,像在点头。
缴费单上的日期是去年冬天,住院部的地址在城郊的肿瘤医院。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在那里和病魔抗争,最终没能挺过去,带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心愿,成了一个只能贴着墙根晃悠的影子,跟着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走过了一个月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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