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留下(2/2)
“你的心愿,和这张单子有关吗?”我盯着影子问。
它还是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情绪,像雨天压在心头的那种憋闷,从左侧的墙面上弥漫开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郊的肿瘤医院。住院部的护士翻了半天档案,才在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找到了陈阳的名字。
“陈阳啊……”护士姐姐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懂事了,每次化疗疼得满头大汗,都咬着牙不吭声,就怕他爸妈担心。”
“他有什么心愿吗?”我追问。
“心愿啊……”护士姐姐回忆着,“他总说,等病好了,想出去晒晒太阳,说住院太久,都快忘了太阳是啥温度了。还说,想看一次海上日出,说课本里写的日出特别美。”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一个年轻的生命,最后的心愿竟然这么简单,只是想晒晒太阳,看一次日出。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屋里,墙上的影子被月光压得很薄,像一层贴在墙上的黑纸。
“你想看日出?”我轻声问,声音带着点哽咽,“明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影子没动,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沉闷的情绪散了些,像乌云里漏进了一丝阳光。
去海边的那天,我凌晨三点就起了床。
天还黑得像块墨,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得我裹紧了外套。我站在礁石上,左侧的影子贴在礁石的阴影里,被海风一吹,边缘轻轻颤抖着,像怕冷似的。
“再等等,日出很快就来了。”我对着影子说,往左边挪了挪,想把它挡在身后,挡住点海风。
它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往我身边靠了靠,头部的黑影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一股微弱的凉意传来,却不再让人害怕,反而像有人轻轻挨着你,分享着此刻的等待。
远处的天边慢慢有了变化。先是最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像在墨汁里滴了一滴牛奶,然后那抹白渐渐变成淡粉,又变成橘红,最后,一道金色的光猛地从海平面跳了出来,瞬间把海水染成了熔化的铜汁。
“你看!”我兴奋地指着海面,“日出!是日出!”
影子从礁石上飘下来,站在我左侧,和我一起对着海面。它的轮廓在晨光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能看出肩膀是圆的,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头部的黑影微微仰着,像在认真地看那轮跃出海面的太阳。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带着点微烫的温度。影子的边缘开始发虚,像要被这阳光晒化。
“别躲呀。”我伸出手,想去碰它的影子,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只摸到海风的凉。可就在指尖穿过的瞬间,我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握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它第一次让我感觉到暖。以前的凉,是井水浸过的石头;现在的暖,是冬日晒过的棉被。
它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头部的黑影轻轻蹭了蹭我的肩膀,像一个害羞的少年在表达感谢。
日出升到海面以上时,影子突然晃了晃,往沙滩的方向飘去。它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
“你要走了吗?”我跟着跑过去,沙滩上的沙子被阳光晒得有点烫,踩在脚下像踩着温暖的棉絮。
它停在沙滩中央,转过身,头部的黑影对着我,像在看我。阳光穿过它的影子,在沙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亮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然后,它慢慢地跪了下去,像在磕头。
“别这样。”我蹲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沙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的心愿还有没完成的吗?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影子没动,就那么跪着,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片透明的黑,被海风一吹,散了。
我站在沙滩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医院缴费单,被海风刮得哗哗作响。左侧的空气突然变得空落落的,那道一直跟着我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又空又疼。
回到家,墙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片毛糙的黑。我把那张缴费单小心翼翼地夹进相册,放在了第一页,旁边写上了“陈阳”两个字。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过了半个月,我突然开始恶心反胃,吃什么都没胃口。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对我说:“恭喜你,怀孕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化验单差点掉在地上。我和男友一直做着措施,怎么会突然怀孕?
晚上躺在床上,我摸着还没有隆起的小腹,突然感觉到左侧的皮肤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像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
我猛地睁开眼,墙上只有月光投下的窗格影,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是他。
那个叫陈阳的男孩,那个想看日出的影子,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或者说,他把自己的心愿,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留在了我的身边。
孕期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奇妙。
左侧的小腹总是比别的地方更暖,像揣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去医院做B超,医生在屏幕上指着那个小小的孕囊,笑着说:“这孩子真活泼,总往左边躲,像是在跟我们捉迷藏。”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我知道,是陈阳在陪着他。
男友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充满了惊喜,每天下班回家,都会趴在我的肚子上听动静,嘴里念叨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安安,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我没有告诉男友关于陈阳的事,也没有说那道影子。有些秘密,适合一个人藏在心里,像守护着一份易碎的温暖。
孕晚期的时候,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总有一片影子,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很高,很瘦,头部是一团浓黑。我走过去,它就往旁边飘,让出位置,像在等我抱孩子。每次我伸出手,都能感觉到一股柔软的阻力,像抱着一团温暖的云。
每次从梦里醒来,左侧的小腹都会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安安出生那天,是个初秋的清晨,阳光透过产房的窗户,照在婴儿床的白色被褥上,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哭声很亮,像清晨林间的鸟鸣,护士把他抱给我看时,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左侧的墙上,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只有阳光投下的窗格影,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
安安长到一岁时,学会了蹒跚走路。他总爱往左边歪,像有人在旁边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有次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走,左侧的空气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移动,每次他要摔倒时,那道轮廓就会往前凑一凑,像在保护他。
他说话很晚,第一个会叫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阳阳”。那两个字含糊不清,像含在嘴里的糖,却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阳阳……”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指着左侧的墙,“安安,你看见阳阳了吗?”
安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突然拍着小手笑了起来,小手指着墙面,嘴里不停地念叨:“阳阳,影影,动……”
我抬头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