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唱戏(2/2)
我疯了似的冲回家,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外面的唱戏声越来越清楚,还夹杂着马嘶,唏律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车轮陷进泥里的声,箭射进肉里的声。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手指抠进头皮,直到天快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慢慢消失。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柳树下。树底下落了一地青布条,像被撕碎的长衫,还有几缕黑头发,缠在树根部的泥土里,黑得发亮,用树枝挑都挑不下来,像长在了土里。
李大爷中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脖子:他……他是不是没头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别的话。
那是……那是戏里的最后一场。李大爷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哭腔,高宠……高宠马陷住了,他自己……把头盔摘了,让乱箭射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响,像是杯子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柳条。它们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挽留。风一吹,响,像有人在我耳边说:唱完……就走……
今晚,我打算带件戏服来。我托老张找了件差不多的青布长衫,租的,还买了顶头盔,仿的戏里的样式。就穿老顾头照片里的那身。
我得陪他唱完这出。
不然,下一个被勾在树上的,可能就是我了。
毕竟,我已经听见三次马嘶了。一次比一次近,刚才在楼下,那声音就像在我耳边响的,热气都喷到我脖子上了。
柳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条青灰色的蛇,正慢慢缠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还有那页抄好的戏词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晕成一团。我蹲在柳树下,看着树根处缠绕的黑发,它们像水草般在泥土里蠕动,稍一触碰就缩回土里,只留下几个细小的黑洞,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小周?你在这儿干啥?”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戏词飘落在地。回头看,是年轻保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看见我手里的青布长衫,眼睛瞪得溜圆:“你拿这玩意儿干啥?”
“帮个忙。”我捡起戏词,指尖发颤,“你知道《挑滑车》的调子不?”
他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塑料袋“哗啦”作响:“李叔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别逞能,他已经去请人了。”
“请谁?”
“不知道,”他挠挠头,“就说是什么‘懂行的’,以前跟老顾头搭过戏。”
我心里稍定,刚要说话,柳树突然“哗啦”响了一声,一根粗壮的柳条猛地垂下来,擦着年轻保安的脸扫过。他“嗷”地一声跳开,手捂着脸颊,!这树成精了!”
柳条尖端沾着点暗红,像血。我盯着那根柳条,看见它慢慢卷回去,缠在更高的树杈上,像条蜕皮的蛇。
“你快走吧。”我推了年轻保安一把,“这儿不安全。”
他巴不得这话,转身就跑,盒饭掉在地上都没捡。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捡起盒饭,打开,是青椒炒肉,还有半块馒头。热气腾腾的,混着柳树的土腥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天黑得很快。七点刚过,小区里就没人了,连流浪猫都躲得不见踪影。路灯不知被谁修好了,黄澄澄的光打在柳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跳舞的人。
我换上青布长衫。料子粗糙,蹭得皮肤发痒,领口很紧,勒得人喘不上气,像老顾头的手在后面拽着。头盔太重,压得脖子发酸,檐角的红缨垂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滴下来的血。
站在柳树下,我清了清嗓子,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跟李大爷说的“哭腔”一模一样。
“别慌。”我对自己说,掏出抄好的戏词,借着路灯看,“高宠归天,自有天命……”
刚念了一句,柳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柳条“啪啪”地抽打着地面,像在鼓掌,又像在发怒。树身裂开道缝,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缠绕的树根,像无数只攥紧的手。
“马……我的马……”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缝里钻出来,不是我的,也不是李大爷的,带着股木头腐烂的味道。我猛地抬头,看见最高的树杈上,青布长衫又挂在那儿了,这次有头了——一颗灰扑扑的脑袋,头发粘在脸上,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往下滴着黏液。
他的嘴动了动,像在唱戏,却没声音。只有柳条在他身前摆动,拼出断断续续的戏词:“……淤泥陷……壮志难……”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出来。嗓子废了,就像被红卫兵踩碎的喉骨,连呜咽都发不出。
“我帮你。”我攥紧戏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唱出来:““石榴花”听谯楼打罢了初更时分,耳边厢又听得战马嘶鸣……”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比杀猪还难听,可柳树却安静下来。柳条不再抽打地面,乖乖地垂着,像竖起的耳朵。树缝里的声音也停了,只有黏液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像在鼓掌。
树杈上的人影开始晃动,青布长衫鼓得更厉害,像有人在里面吹气。他的头慢慢低下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突然,一根柳条从他嘴里钻出来,直挺挺地指向我手里的戏词。
是下一句。
我跟着唱:“……俺这里催战马往前直闯,霎时间只见那番营连营……”
风越来越大,把我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树杈上的人影开始旋转,越转越快,青布长衫甩成个圆圈,像个陀螺。他的四肢慢慢舒展开,不再僵硬,像解开了捆了多年的绳子。
“马……陷住了……”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我看见树影里多出一匹马,四肢深陷在泥土里,马鬃飞扬,眼睛通红,正拼命挣扎。无数根柳条像箭一样射过去,扎进马身,也扎进人影的胸膛。
““上小楼”俺只见四下里兵戈摆列,原来是贼兀术排下了这恶阵重围……”
我唱得声嘶力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头盔的汗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树杈上的人影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青布长衫被“箭”射得千疮百孔,黑布鞋从脚上脱落,掉在我面前,鞋里灌满了泥土。
“摘……头盔……”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伸手去摘头盔,刚碰到系带,就被一股力量按住了。抬头看,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杖头雕着个马头。
“别摘!”老太太的声音清亮,不像七老八十的人,“这时候摘头盔,是替他受劫!”
她举起拐杖,往柳树根上敲了三下,“邦邦邦”的,像敲锣。每敲一下,树就抖一下,树缝里的黏液流得更急,像在流血。
“老顾头,”老太太喊道,声音穿透风声,“六十五年了,该走了!”
树杈上的人影猛地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老太太,突然,从他嘴里飘出个东西,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是半块发霉的奶糖,用糖纸包着,上面印着褪色的“大白兔”。
老太太接住奶糖,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糖纸上,晕开个深色的圆点:“当年你登台前,总爱吃这个……我给你留了一辈子。”
人影开始变得透明,青布长衫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消失在柳条里。最后,只剩下那颗灰扑扑的脑袋,盯着老太太手里的奶糖,慢慢闭上眼睛,化成一缕青烟,钻进树缝里。
柳树彻底安静了。柳条垂在地上,温顺得像水草,树缝慢慢合上,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像道皱纹。
我脱下沉甸甸的头盔,发现里面全是冷汗,红缨被泡得发胀,像根湿透的血条。青布长衫的领口处,沾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一扯就断,化成了灰。
“他走了。”老太太把奶糖埋在树根下,用拐杖培了培土,“了了心愿,就走了。”
“您是……”
“他师妹,”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当年,他总说我唱的穆桂英比他的高宠厉害。”
李大爷在旁边抹眼泪,手里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浓茶洒出来,渗进泥土里,冒出细小的泡泡。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没有唱戏声,没有马嘶,只有窗外的风声,温柔得像老太太的笑。
第二天一早,我去柳树下看,发现树缝的疤痕处,长出了棵小小的蘑菇,白得像纸,顶着个红缨似的菌盖。
年轻保安说,李大爷请的“懂行的”就是老太太,她从郊区赶来的,走了三个小时。还说,老太太年轻时也是唱戏的,跟老顾头是一个戏班子的,后来老顾头被批斗,她就隐退了,守着个小茶馆,天天听《挑滑车》的录音。
“她还留着当年的戏服呢,”年轻保安啧啧称奇,“跟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没再见过老太太。李大爷说她回郊区了,走之前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像在跟老朋友告别。
现在,我还是天天加班,路过柳树时,柳条偶尔还会扫过头盔,“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慢走”。树底下的泥土总比别处湿润,长出的草也格外绿,像铺了层绿毯子。
有次我看见个小孩在柳树下捡蘑菇,就是那棵白蘑菇,已经长得很大了,红缨似的菌盖在风里晃。小孩举着蘑菇跑,笑声清脆,像极了戏里的娃娃调。
我站在原地,看着柳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它们只是换了种样子,藏在柳条里,躲在泥土中,等着某个懂戏的人,再来唱完那出没结尾的《挑滑车》。
夜风穿过柳枝,带来淡淡的奶糖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戏词,纸页已经泛黄,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纵然是粉身碎骨,俺高宠也要闯一闯这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