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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黄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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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我第一次敢往床底看。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瞅着我,温乎乎的,像舅舅笑起来的样子。有次我起夜,迷迷糊糊往床底瞟了一眼,看见个淡淡的影子蹲在木箱上,穿着那件蓝褂子,袖口的别针闪了下光。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影子没了,只有手电筒躺在地上,光圈对着墙,墙上的蜘蛛网还在,韭菜叶却不见了。

哥哥没再失眠,只是每天睡前都会往床底下塞块饼干,或者一颗糖。他说:“二舅在这儿住惯了,别让他饿着。”有次他塞了块水果糖,第二天早上,糖纸被剥开了,糖没了,纸叠成了个小小的纸船,漂在床底的积水上。

过了段时间,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风一吹,褂子飘起来,像舅舅站在那儿,张开胳膊要抱我。阳光透过布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豆子。

我妈看见了,眼圈红了,却没再收起来。她每天都会去翻一翻,把袖子理平整,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有天她翻褂子时,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滚到我脚边——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

“是二舅捡着了。”哥哥蹲下来捡弹珠,眼睛亮闪闪的,“他以前总帮我们捡东西。”

从那以后,我们仨养成了个习惯。我妈做饭时,总会多煮几个鸡蛋,煮得很熟,蛋黄硬邦邦的,像能放很久很久。她把双黄蛋单独挑出来,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蛋壳总会空着,扔在灶边的垃圾桶里,跟舅舅以前吃完的样子一模一样。

哥哥往床底塞的饼干,偶尔会剩下点碎屑,混着点泥土,像是有人嚼得很用力。我掉在床底的袜子,第二天总会整整齐齐摆在床脚,袜底的泥没了,像被人洗过。

有时起夜,我会看见床底下有团淡淡的影子,像个人蜷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吓人。我知道那是舅舅,他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着我们。

就像那些没吃完的双黄蛋,藏在某个角落,带着点土腥味,却暖乎乎的,让人舍不得忘。

有天夜里,我梦见舅舅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褂子,蹲在床底下,手里拿着个双黄蛋,往我嘴里塞。蛋黄滑溜溜的,带着点土腥味,像他身上的味道。“囡囡,吃。”他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跟哥哥一模一样。

我刚要咬,他突然不见了,床底下只剩下个蛋壳,碎成两半,像在对我笑。

醒来时,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苏打饼干,跟哥哥从床底攥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硬得像石头。

入秋之后,天渐渐凉了,灶房里总飘着股淡淡的煤烟味。我妈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摆两个煮鸡蛋,一个单黄,一个双黄。单黄的给我,双黄的就那么放着,壳上用红笔圈个小小的记号,像只眼睛,盯着锅里的粥冒泡。

“妈,二舅又没来,摆着干啥呀?”我扒着灶台边缘,看那枚双黄蛋在晨光里泛着白,壳上的红圈被蒸汽熏得有点晕开。

我妈正往灶膛里添煤,火钳“哐当”一声磕在炉壁上,火星溅出来,落在灰里,灭得很快。“他爱吃。”她头也不抬,声音裹在煤烟里,有点闷,“等天冷透了,他就该来拿了。”

哥哥蹲在灶门口,往里面塞玉米芯,火苗“噼啪”舔着柴火,映得他脸通红。“他现在来不了,”他把火钳往旁边一放,火星子粘在袖口上,烫出个小黑洞,“床底下暖和,他在那儿待着舒服。”

我凑近看那双黄蛋,红圈晕开的样子像在笑。突然发现蛋壳上有个小小的豁口,跟舅舅上次给我剥鸡蛋时磕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总爱用门牙在蛋尖磕个小口,然后用拇指一点点把壳剥下来,动作慢得像在拆礼物,最后举着光溜溜的蛋在我眼前晃:“你看,像不像个小太阳?”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看见灶台上的双黄蛋不见了,红笔圈的印记还留在台面上,被人用手指抹过,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写完的字。哥哥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块蛋壳,正往灶膛里塞,火苗卷着蛋壳,“滋啦”一声就化成了灰。

“你干啥呢?”我吓得抢过他手里的蛋壳碎片,边缘还带着点湿,像刚剥下来的。

“二舅来过了。”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沾着点蛋黄的黄渍,“他把蛋吃了,壳扔在灶边,你看——”他指着灶台角落,果然有堆碎蛋壳,豁口跟早上我看见的一模一样。“他还摸了摸我的头,”哥哥突然捂住后脑勺,傻笑起来,“跟以前一样,手糙得很,扎得我脖子痒。”

我妈从地里回来,看见灶膛里的灰,没骂哥哥,只是往灶台上又摆了个双黄蛋,这次用红笔在壳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明天他该想吃茶叶蛋了。”她往锅里倒酱油,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我好像听见舅舅在旁边笑,说“少放点盐,囡囡不爱吃咸的”。

夜里起风,窗户“哐当”响了一声,我吓得往被窝里缩。哥哥突然爬起来,赤着脚往灶房跑,过了会儿回来,手里攥着个温热的茶叶蛋,蛋壳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红笔被水汽晕得像在流泪。

“他怕你冷,”哥哥把蛋塞给我,手心烫得像揣了个小暖炉,“在锅里温着呢,说让你捂捂手。”

蛋壳上的笑脸被我捏得变了形,剥开时,蛋黄果然是双黄的,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瞅着我笑。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酱油和茶叶的香,跟舅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暖得我鼻尖发酸。

霜降那天,我在床底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只解放鞋,蓝布面,橡胶底,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是舅舅的鞋。他上次来,就是穿这双鞋,在院里追着我跑,鞋底“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鞋带掉了,他弯腰系的时候,我还偷偷拔了他两根白头发。

“哥,你看!”我举着鞋喊,鞋里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哥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戳出个洞。他回头一看,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滴在“田”字格里,晕成个黑圈。“他把鞋落这儿了。”他声音有点抖,伸手摸了摸鞋帮,指腹蹭过磨白的鞋头,“以前他总说,这鞋跟着他跑了三个村,比媳妇还亲。”

我们把鞋摆在床脚,鞋尖对着门口,像在等主人回来穿。第二天早上,鞋尖转了个方向,对着床底,鞋里多了片干枯的迎春花叶子——就是坟头那丛迎春花,不知谁摘了片,压得平平的,叶脉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晚上试鞋了。”哥哥把叶子夹进课本,书页上立刻印出个浅黄的印子,“你看,鞋跟沾了新的泥,跟院门口的土一个色。”

从那以后,床底总有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颗生锈的铁钉,是舅舅修自行车时掉的;有时是半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跟他给我塞在兜里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次,是根缝衣针,针尖上穿着段蓝线——我妈说,舅舅的蓝褂子袖口破了,就是用这种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

哥哥每天早上都会蹲在床底翻找,找到东西就咧着嘴笑,像捡了宝。他把铁钉别在书包上,把糖纸夹在日记本里,把针插在铅笔盒里,说“这是二舅给我们留的信”。

有天我梦见舅舅蹲在床底,正往鞋里塞东西,看见我醒了,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囡囡,这些都给你,别告诉别人。”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摸我头发时,扎得我脖子痒,跟哥哥说的一模一样。

醒来时,我果然在鞋里摸到个东西——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就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弹珠上沾着点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我把它塞进哥哥手里,他愣了愣,突然抱着我哭了,眼泪掉在弹珠上,亮晶晶的,像舅舅眼里的光。

冬至那天,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收了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个蓝布包里,摆在樟木箱最底层。“天太冷了,”她用帕子擦着箱角的灰,“该让他在暖和地方歇着了。”

箱子里还有舅舅的草帽,帽檐破了个洞,是去年夏天被树枝勾的;有他的烟袋锅,铜锅上还沾着点烟油子;还有个小小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他磨得发亮的镰刀,刀刃上还能看见去年割麦子时留下的豁口。

“他的东西咋都在这儿?”我扒着箱沿,看那些物件挤在一起,像舅舅在的时候,总爱把我和哥哥搂在怀里,挤得我们喘不过气。

“他走的时候没带。”奶奶的帕子擦过草帽的破洞,声音轻得像叹气,“他说,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踏实。”

哥哥突然往箱子里钻,被我爸一把拽住:“作死啊!”他挣扎着喊:“我看看二舅在不在里面!他肯定躲在里面暖和呢!”

那天晚上,我听见樟木箱“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条缝。爬起来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箱盖上,有个淡淡的影子趴在上面,像舅舅的轮廓,正往里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我没敢出声,就那么看着。影子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箱缝里,然后慢慢消失了,像被月光化掉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哥哥在箱缝里摸出个东西——是颗双黄蛋,蛋壳上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蛋黄新鲜得很,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他举着蛋冲进灶房,我妈正在煮饺子,看见那蛋,突然就哭了,手背抹着眼睛,眼泪掉在锅里,“咕嘟咕嘟”煮得欢。

“他这是想让我们吃顿好的。”她把蛋放进锅里,跟饺子一起煮,白气腾腾的,裹着舅舅身上的味道,暖得人心里发涨。

饺子熟的时候,双黄蛋也煮透了。哥哥把蛋剥给我,蛋黄橙红饱满,两个圆滚滚的,像两只眼睛,在热气里瞅着我笑。我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跟舅舅以前喂我吃蛋时一模一样——他总说“慢点吃,没人抢”,自己却在旁边咽口水,嘴角沾着蛋黄也不知道。

那天的饺子,我们都觉得比往常香。我妈说,是舅舅在灶膛里多添了把柴;哥哥说,是二舅往馅里多放了勺香油;我没说话,只是把蛋壳收了起来,夹在舅舅那件蓝褂子的口袋里。

蛋壳上的红太阳被热气熏得晕开了,像舅舅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光。

年后开春,地里的麦苗又蹿高了,坟头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我和哥哥去给外公外婆上坟,路过舅舅的坟时,看见新冒出的草芽里,插着个蓝布包,跟奶奶装蓝褂子的那个一模一样。

哥哥蹲下去打开,里面是舅舅的解放鞋,鞋带换成了新的;是那颗生锈的铁钉,被擦得锃亮;是半块水果糖,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还有那颗蓝盈盈的玻璃弹珠,躺在一片迎春花叶子上,像在晒太阳。

“他把我们的东西都带来了。”哥哥把弹珠揣进兜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说,在这儿也能看着我们。”

我看见坟头的泥土上,有个浅浅的印记,像有人蹲过,裤腿蹭出的纹路还在,旁边散落着几片蛋壳,红笔圈的印记淡了些,却还能看出是个笑脸。

回家的路上,哥哥突然说:“你看,二舅在跟着我们呢。”他指着地上的影子,我的影子旁边,有个淡淡的、更高的影子,肩膀宽宽的,像舅舅站在那儿,手搭在我们肩上。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兜里的蛋壳碎片。阳光落在上面,红圈的印记折射出细碎的光,暖乎乎的,像舅舅的手,糙糙的,却总能把我们护得好好的。

从那以后,灶台上的双黄蛋还是每天都摆着,有时是白煮的,有时是茶叶的,蛋壳上的红圈换了又换,却总像只眼睛,在蒸汽里笑。床底偶尔还会冒出新的东西,有时是片玉米叶,有时是颗纽扣,都是舅舅以前爱摆弄的物件。

哥哥的日记本里,夹满了糖纸、蛋壳、干枯的叶子,每一页都写着“二舅今天来了”,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像他慢慢长起来的个子,也像舅舅从未离开的目光。

有天夜里,我又听见床底有动静,趴在床边往下看,黑暗里有两点光,像猫的眼睛,却比猫的更暖。我知道是舅舅,他在那儿蹲着呢,手里肯定又攥着个双黄蛋,等着天亮了,塞给我和哥哥。

“囡囡,”他大概是看见我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秸堆,“明天想吃啥?我让你妈给你做。”

我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床底塞了塞,想让那点凉气裹着他的声音,在暖和的被窝里多待一会儿。

原来有些人,就算走了,也会变成家里的一部分。变成灶台上的鸡蛋,床底的凉气,变成哥哥日记本里的糖纸,变成我攥在手里的蛋壳碎片——永远带着点土腥味,却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就像舅舅总说的:“一家人,哪能说散就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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