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凉房顶(2/2)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看见镜子里有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眼花了。镜子里,我的影子旁边,好像站着个老太太。她背对着我,头发白花花的,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个圆髻,插着根银簪子,在月光下闪了下。穿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布料看着挺厚,不像夏天穿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露出里面的白棉花。我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窗外的树影——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的,有时候确实像人影。
可再一看,那老太太转过来了。
她脸很皱,像颗晒得干透的枣,皮肤是深褐色的,贴在骨头上。眼睛陷在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能透过镜子看到我心里。嘴角往下撇着,不是笑,是凶,那种要吃人似的凶,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老树皮裂开的缝,看着像动画片里的老巫婆。我吓得心跳,想转过头喊我妈——我妈就在隔壁房间,喊一声就能听见。可脖子像被钉住了,转不动,像是有人从后面按住了我的头。
她离我越来越近。镜子里的她,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好像没沾地,飘着过来的,褂子的下摆都没动。我能看见她褂子上的盘扣,是黑色的,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棉花,棉花有点发黄。她的脸在镜子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我甚至能看见她鼻子上的老人斑,像沾了块脏东西,还有嘴角边的一颗痣,痣上长着根白头发,很长,垂下来。
我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疼。想抬手捂住眼睛,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手指蜷缩着,连动一下都费劲。全身都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老太离我越来越近,她的脸快贴到镜子上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是我的影子,在她瞳孔里越来越小。
她要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太的脸猛地往前一冲,镜子里的她,鼻子都快碰到镜子了,嘴角咧开个缝,露出点黄牙,牙上好像还沾着黑东西。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知哪来的劲,脖子突然能转了,像生锈的合页被猛地撬开,发出的一声轻响。我连滚带爬地扑到我妈床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顾不上揉,死死抱着我妈的胳膊,哭得喘不过气:妈!镜子里!有个老太太!
我妈被我吓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她拍着我的背,手有点抖:啥老太太?你看错了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就在衣柜上!我指着衣柜,不敢回头看,眼睛闭得紧紧的,她盯着我!好凶!眼睛是黑的!
我爸也起来了,走到衣柜前,看了半天,又打开衣柜门,里面只有叠好的衣服,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啥都没有,他摸了摸镜子,镜子是凉的,是不是月光照的影子?
不是影子!我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蹭了我妈一胳膊,她就在镜子里!离我可近了!要出来了!
那一夜我挤在我妈中间睡的,却没睡着,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盯着。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像有只蚊子在里面飞,又像老太太的呼吸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又在那个凉房顶上,虎子他们拼命拽我,说有老太太来了,我回头一看,房顶上站着个穿深色褂子的老太,正冲我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拿着我的塑料小人,小人的头掉了,在她手心里晃。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是虎子。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看见我眼睛肿的,挠了挠光头:你昨晚是不是看见啥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怕他笑我胆小。
他往屋里看了看,我妈正在厨房做饭,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是我的塑料小人,掉的腿被安上了,用胶布粘着。我今早上去捡的,他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的疤更红了,那排矮房子,是停人的地方。医院老了,太平间放不下,就放这儿了。
石头和丫蛋也在,丫蛋手里拿着朵小黄花,见我看她,把花递给我:我爷说,以前那房子里有个看房子的老太,姓刘,脾气不好,总骂小孩。后来有天早上,人们发现她死在房顶上了,就躺在你昨天坐的地方,身子都硬了,手里还攥着块瓦。
我突然想起昨天掉在房顶上的塑料小人,还有虎子拽我时发白的脸,石头说的她。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那凉快的房顶底下,是什么地方;那股凉丝丝的风里,混着什么味道。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排矮房子附近。甚至不敢往那边看,每次路过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虎子他们也不去了,听说有天晚上,石头起夜,看见矮房子顶上站着个人影,穿件深色的褂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这栋楼,像尊石像。
我家的衣柜镜子,被我妈用块蓝布盖了起来,她说怕太阳晒坏了镜子。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再看见啥。那块布一直盖着,直到我们搬走,都没掀开过,布上落了层灰,像时间的印子。
偶尔在夜里,我还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爬那架烂木梯,从窗缝里钻进来,缠在耳边。有时候风大,能听见矮房子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响,像帆布被吹得厉害,又像有人在房顶上走动,青瓦被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我家窗户的方向。
多年后再想起那栋楼,最先记起来的不是搬家的累,也不是虎子的弹弓,是那个凉得让人发抖的房顶,和镜子里越来越近的脸。那股凉意,好像一直没散去,藏在骨头缝里,天热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心头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也不知道那排矮房子拆了没,房顶上的青苔还在不在,那架烂木梯是不是还架在墙头上。还有我的塑料小人,是不是还躺在瓦缝里,被那个穿深色褂子的老太,死死地盯着,像盯着一件属于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