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凉房顶(1/2)
我家搬去老医院后头那天,蝉鸣得正凶,像是有无数把小锯子在拉空气,聒噪得让人头疼。空气烫得像刚烧开的水,晒得柏油路软塌塌的,卡车轮胎碾过石子路时,扬起的灰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在脸上又辣又呛,呛得我直咳嗽。新家是栋老式筒子楼,墙皮掉得像块破布,露出里面发黄的砖,楼梯扶手的漆早被磨没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一摸一手黑,蹭在白衬衫上,像沾了片墨渍。
以后这就是咱家了。我爸扛着个大箱子,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台阶上洇出个深色的点,很快又被蒸发掉。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掉了腿的塑料小人——那是我最宝贝的玩具,搬家时从纸箱缝里掉出来,被我死死攥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楼对面——一排矮房子,青瓦顶,墙是灰扑扑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门口堆着些看不清的东西,用蓝白条纹的帆布盖着,风一吹,帆布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掀动。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我蹲在楼门口的树荫下玩塑料小人,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三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带头的是个剃光头的男孩,额头上有块指甲盖大的疤,红通通的,说是爬树摔的。他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看我手里的玩具:新来的?
我点点头,把塑料小人往身后藏了藏。
我叫虎子,他吐掉狗尾巴草,露出两排有点歪的牙,敢不敢跟我们上房顶?
房顶有啥好玩的?我捏着塑料小人的胳膊,那胳膊快掉了,只剩点塑料皮连着。
凉快。另一个瘦猴似的男孩接话,他叫石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烂了个洞,露出细瘦的锁骨,那房顶比树荫底下还凉,能看见医院的烟囱,可高了。
第三个孩子没说话,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辫梢沾着点泥,叫丫蛋。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很大,像藏着两汪水。
虎子他们说的房顶,就是对面那排矮房子的顶。我们绕到矮房子后头,有个歪歪扭扭的木梯子,架在墙头上,木头烂得掉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虎子第一个爬上去,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站在房顶上冲我们喊:快点!磨磨蹭蹭的!
我跟着石头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抓着梯子的手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抓空。爬到顶上一落脚,果然凉得让人一哆嗦——青瓦缝里长着些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风一吹,带着股土腥味和霉味,比家里的风扇舒服多了。房顶上能看见医院的红砖墙,墙头上爬着些枯藤,还有个高高的烟囱,不冒烟,黑黢黢的像根手指头戳在天上,顶端的砖掉了几块,豁着个口子。
咋样?虎子往地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个弹弓,橡皮筋是用自行车内胎做的,这地方就我们知道,大人都不让来。
我也学着他们坐下,瓦面硌得屁股疼,却舍不得挪地方。天太热了,房顶上的凉气流淌在皮肤上,像小溪水似的,把身上的汗都带走了,连后背的衣服都慢慢干了。石头在旁边数蚂蚁,手指点着瓦缝里的土:一、二、三......虎子用弹弓打远处的麻雀,丫蛋则摘了片瓦上的青苔,捏在手里搓,绿色的汁水染了她一手。我躺着看云,云走得很慢,像被钉在天上,形状像,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往西斜了点,金晃晃的光变成橘红色,把矮房子的墙染成了暗红色。我正眯着眼快睡着,突然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拽得我肩膀生疼,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房檐那边没有护栏,只有几寸宽的瓦,掉下去就是两米多高的地面,堆着些碎砖头。是虎子,他脸色发白,光头在夕阳下泛着光,嘴唇都在抖:走!快下去!
咋了?我懵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揉着被拽疼的胳膊。
别问了!石头也急了,他拽着我的另一只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丫蛋已经爬下梯子了,头也不回,辫子在身后甩得飞快。他们俩架着我往下爬,木梯子晃得更厉害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好像还混着别的声音,像有人在房顶上走。我的塑料小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房顶上,发出的一声轻响。我想捡,虎子却骂:别捡了!命重要!
爬到底下,虎子还在喘气,他指着矮房子的门,嘴唇动了动:那屋里......话没说完,就被石头捂住了嘴。石头冲他摇摇头,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气声说:别瞎说话,让听见。
回家时我还惦记着我的塑料小人。虎子他们没再提房顶的事,走到岔路口就各自回家了,丫蛋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却又跑开了。我磨磨蹭蹭往家走,经过矮房子门口时,看见早上盖着的帆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好像是些铁架子,锈得厉害,上面盖着白布,白布里裹着啥,鼓鼓囊囊的,形状有点像......躺着的人。风从帆布底下钻出来,带着股更浓的霉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像死鱼。
晚上吃饭时,我跟我妈说房顶凉快,比家里舒服。我妈正给我夹青菜,手顿了一下,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下来:你去那排矮房子顶上了?
嗯,虎子他们带我去的。我扒拉着米饭,米粒粘在嘴角,可凉快了,就是瓦有点硌屁股。
以后不准去了。我爸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沉,筷子地落在桌上,那不是玩的地方。
为啥?我抬头看他,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别问了。我妈瞪了我一眼,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让你别去就别去,听话。
夜里睡不着,热得翻来覆去,蚊子在耳边叫,拍了好几下都没拍到。我家衣柜是玻璃滑门的,那种老款式,镜子磨得有点花,边缘还掉了块玻璃,用胶布贴着,但还能照见人影。我趴在床上,脸对着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后脑勺,乱糟糟的,还有墙上贴的奥特曼贴纸,迪迦的彩色眼睛在月光下有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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