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空荡的军帽(1/2)
爷爷走的时候,我刚过完六岁生日。妈把我拉到怀里,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钓鱼了,要很久才回来。我盯着她眼角的红,似懂非懂地点头——爷爷确实爱钓鱼,竹制的鱼竿总靠在堂屋墙角,竿梢的红绳磨得发亮。
大姑来接我的时候,城里的梧桐正落叶子。她蹲下来帮我理书包带,指甲缝里还沾着麦秸秆的绿:去奶奶家住阵子吧,她总念叨你。
奶奶家在村子最东头,土坯房的墙皮剥了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像块没擦干净的疤。院子里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树杈上挂着个褪色的鸟笼,笼门敞着,积了层灰。
这是爷爷的。表妹拉着我往堂屋跑,她比我小半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奶总对着它说话。
堂屋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摆着顶军帽。草绿色的,帽沿有点卷边,里面的汗渍晕成了深色的圈。我认得这顶帽子,去年过年时,爷爷还戴着它给我掏压岁钱,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脸,带着烟草和泥土的味。
别碰。奶奶端着簸箕从里屋出来,簸箕里晒着干辣椒,红得刺眼。她的头发全白了,用根红绳松松挽着,你爷爷的念想。
我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想象中布料的硬挺。军帽旁边放着个旱烟袋,铜锅磨得发亮,烟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是爷爷自己刻的,他总说这烟袋比我岁数还大。
晚上吃饭时,大姑和奶奶坐在灶台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我听见食道癌疼得睡不着最后还惦记小远这些词,嘴里的玉米饼突然变得干硬,咽不下去。表妹用胳膊肘碰我,往灶膛里指——火光舔着柴禾,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像有人弯着腰,在里面找东西。
农村的夜来得早,刚过八点,四周就黑透了。大姑和奶奶在里屋说体己话,窗户糊着纸,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我和表妹拿着半截蜡烛,蹲在门槛上玩,烛火在风里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搭在门前的空地上。
空地尽头有条小路,坑坑洼洼的,据说一直走,能通到村后的坟地。爷爷就葬在那里,大姑说离ho近,他能找着回来的路。
你敢不敢往那边走三步?表妹突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我往小路的方向瞟了一眼,黑黢黢的,像条张着嘴的蛇。风穿过路边的玉米地,响,像有人踩着秸秆在走。不敢。我把蜡烛往身前挪了挪,火苗烫得手指发疼。
表妹嗤笑一声,刚要说话,我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手心全是汗:你看。
小路离门口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有个黑影。
不是树影,也不是草垛,是人形的,高高瘦瘦的,跟爷爷差不多。最显眼的是他头上,有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戴着帽子——像堂屋里那顶军帽。
那是啥?表妹的声音抖了,蜡烛地掉在地上,蜡油溅在脚背上,她却没吭声。
黑影在小路上来回走,步子很慢,一步一顿的,像腿不好使。他的头微微低着,好像在看脚下的路。风把玉米叶吹得哗哗响,可那影子却一动不动,稳得像钉在地上。
突然,黑影的嘴边亮了一下,一点小小的红光,明明灭灭的,像爷爷抽旱烟时,铜锅里的火星。
我的头皮一下子麻了。爷爷生前最爱抽旱烟,尤其是在晚上,坐在门槛上,烟杆斜夹在手里,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
是爷爷吗?表妹往我身后缩,辫子扫过我的脖子,痒得人心里发慌。
黑影还在走,走到小路的拐角处,停了停,像是在往我们这边看。虽然看不清脸,可我莫名觉得,他在笑,像每次我放学回家,他站在村口等我时那样,嘴角扯出深深的纹路。
我要告诉奶奶。我拉起表妹就往屋里跑,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里屋的门没关严,我们撞进去时,大姑和奶奶正对着爷爷的遗像抹眼泪。
他戴着军帽,嘴里还冒烟。我趴在奶奶膝头,她的裤子上沾着灶灰,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在小路上来回走,走了好久。
奶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拍起来,节奏像哄婴儿睡觉:是你爷爷回来了。
大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妈,你别瞎说,小远看错了......
没看错。奶奶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奇怪,他惦记小远,知道孩子来了,回来看看。她往堂屋瞟了一眼,军帽在油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帽子,他戴了三十年,走的时候我特意给烧了一顶纸的,没想到......
话没说完,奶奶突然起身,往灶台走。她从灶膛里摸出两根没烧透的柴禾,用火柴点燃,举在手里就往外走。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像团跳动的雪。
妈!你干啥去?大姑赶紧跟上。
给你爸照照亮。奶奶的声音飘在风里,路黑,别让他摔着。
我和表妹扒着门框看,奶奶举着柴禾站在门口,对着小路的方向说:老头子,我看见你了,回来坐会儿吧,小远给你带了城里的烟。
柴禾烧得响,火星子往天上飞,像一群小虫子。小路上空荡荡的,黑影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像有人在哭。
奶奶站了很久,直到柴禾烧成了灰,才慢慢转身回来。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带着种奇异的笑:他走了,说下次再来看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表妹挤在奶奶的炕上铺着的旧棉絮里。棉絮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像爷爷的怀抱。表妹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睛看屋顶。椽子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血,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爷爷抽烟时抖动的手。
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动静,像有人在翻东西。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看,只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爷爷的军帽,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帽沿轻轻往上翘了翘,像有人戴着它,抬了抬头。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咳嗽声吵醒。表妹还在睡,口水沾湿了枕头。我穿好鞋往外跑,看见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爷爷的旱烟袋,往铜锅里装烟丝。
醒了?她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过来,给你爷爷磕个头。
堂屋的地上摆了个小马扎,奶奶让我对着军帽跪下。我刚弯下膝盖,就看见军帽旁边的烟袋锅,里面居然有灰——昨天晚上,大姑明明把烟袋刷干净了,说别积着灰,招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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