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后(1/2)
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像撒豆子,从客厅一直蹦到厨房,混着三婶的吆喝、三叔的笑骂,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我捧着碗蹲在电脑桌旁,鼻尖绕着一股油烟和牌九混合的怪味——三婶炒的腊肉太咸,三叔抽的烟呛人,后颈却像贴了块冰,凉得我直缩脖子,忍不住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
“小远,再盛碗饭!”三婶举着张红中冲厨房喊,红指甲在绿牌上掐出白印,戒面的碎钻晃得人眼晕,“你叔他们今晚要打通宵,得多垫垫肚子,省得等会儿饿了没力气赢钱。”
我“哎”了一声,刚要起身,后腰突然撞在电脑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这电脑桌是房东留下的旧物,深褐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茬,桌面上摊着半盒“红塔山”和几本泛黄的《故事会》,页脚卷得像海带。桌腿歪歪扭扭,左边的比右边短了半寸,得垫着块硬纸板才勉强平稳,我每次坐都得蜷着腿,不然膝盖就顶到桌板,硌得生疼。
左边靠墙的梳妆台更旧,镜面蒙着层灰,像蒙了块脏玻璃,黄铜镜框锈得发绿,坑坑洼洼的,边角还缺了块,像被人硬生生掰掉的牙,露出里面的黑木头。镜子里能照见半个电脑桌,还有我缩成一团的影子,看着有点滑稽。
我背对着镜子坐,可总觉得那镜子在看我。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夜里醒来看见窗外的树影,总觉得枝桠在动,正往屋里探头。
“发啥呆?”三叔赢了牌,哈哈笑着拍我后背,他掌心的汗蹭在我毛衣上,黏糊糊的,带着股烟味,“快吃,吃完帮我倒杯茶,浓茶,解乏。”
我赶紧扒拉两口饭,米粒粘在嘴角,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客厅瞟。三婶家租的这房子是老楼,两居室挤了八口人,打麻将的围了客厅半圈,嗑瓜子的皮堆成小山,踩上去“咔嚓”响,剩下的人在厨房站着吃,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只有电脑桌这儿能塞下我一个半大孩子,像被遗忘的角落。
“这镜子邪性得很。”旁边洗菜的二姑突然插了句,水瓢“咚”地砸在搪瓷盆里,溅了我一裤腿水,“上次我站这儿梳头,刚把皮筋扯下来,就看见镜里有个白影子晃了下,快得很,像阵风,转头啥也没有。”
“呸呸呸!”三婶手气正顺,瞪了二姑一眼,抓牌的手顿了顿,“大过年的别胡说!多不吉利!房东说这镜子是他奶奶传下来的,年头久了,镇宅的!”
二姑撇撇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洗菜,水流“哗哗”的,像在叹气。可我后颈的凉意更重了,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吹冷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我起了层鸡皮疙瘩。我扒完最后一口饭,碗底沾着的油星子晃啊晃,映出我模糊的脸,突然觉得那脸有点陌生——嘴角好像比我实际的咧得更开些,眼角也往上挑,像在笑,可我明明没笑。
“我吃完了!”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儿,“吱呀——”像指甲挠玻璃,“我去给叔倒茶!”
经过梳妆台时,眼角余光扫到镜子里的我——还维持着弯腰扒饭的姿势,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可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我笑,眼睛黑黢黢的,没一点光。
我吓得差点绊倒,踉跄着冲进厨房,水壶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才敢喘气。
客厅的麻将打得正酣,三婶摸牌的手在牌堆里翻来翻去,金戒指在白炽灯下闪得人眼晕,嘴里还念叨着:“自摸!自摸!”三叔叼着烟,眯着眼看牌,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我蹲在饮水机旁接水,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往下落,听见三叔跟旁边的表叔吹牛:“这房子虽说旧,可地段好,离菜市场近,房租也便宜。房东租给我们时特意说了,梳妆台那镜子别动,说是能聚财,他奶奶那时候就靠这镜子,把家撑起来的。”
“聚个屁财!”二姑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点不服气,“上个月我搁镜子前放了串钥匙,就转个身的功夫,回头就少了把防盗门的,找了三天没找着,最后只能换锁,白瞎了五十块钱。”
“那是你自己丢三落四!”三婶怼回去,把赢的钱往兜里揣,“我前儿把赢的三百块放梳妆台抽屉里,锁都没锁,转天一分没少!这不是聚财是啥?”
我端着茶杯往客厅走,经过电脑桌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镜子。镜面灰蒙蒙的,映出电脑桌的一角,还有我刚才坐过的凳子。可凳子是空的,镜子里却像蒙着层雾,雾里有个淡淡的影子,佝偻着背,正慢慢往镜面贴,像要钻出来似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小远,发啥愣!”三叔接过茶杯,手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下,“咚”的一声,疼得我眼冒金星,“冷不丁站这儿,跟个桩子似的,挡着我手气了。”
我猛地回神,额头的疼让后颈的凉意淡了点,可手心全是汗,把玻璃杯壁都攥湿了。“叔,我有点怕……那镜子……”
“怕啥?”三叔笑着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有点皱,“都是自家人,打麻将热闹呢。你要是困了,就去里屋睡会儿,别在这儿瞎琢磨。”他说话时,我看见他身后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留着道指宽的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像根银线,正好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细光,落在三叔的椅背上,像根白绳子,缠了一圈。
牌局打到后半夜,我趴在电脑桌上迷迷糊糊睡着,胳膊压得发麻,梦里总有人拽我头发,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梳辫子。一睁眼,是三婶家的小妹,梳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个芭比娃娃。“哥,帮我拿包薯片,在梳妆台最
我揉着眼睛站起来,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瘸地走到梳妆台旁。抽屉是木头的,拉环锈得厉害,我刚要伸手去拽,镜子突然晃了一下。不是我眼花——镜面像水波似的荡漾开,一圈圈的,映出的电脑桌旁,赫然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梳着圆髻,正低头扒拉我没吃完的半碗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嘴角沾着点白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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