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后(2/2)
我吓得“啊”一声蹦开,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抽屉被我带得“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发卡、硬币、橡皮圈滚了一地,还有半包没开封的薯片,包装袋“沙沙”响。
“咋了咋了?”三婶牌也不打了,手里还捏着张牌,跑过来一看,指着我骂,“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吓我一跳,还以为诈胡了呢!”
“镜、镜子里有老太太!”我指着梳妆台,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都在打架,“穿蓝布衫的,在吃我碗里的饭!”
三婶往镜子里瞅了瞅,又回头瞪我,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哪有?你是不是睡懵了?这镜子就照出个墙,啥都没有!赶紧把抽屉捡起来,别耽误我们打牌!”
我再看时,镜子里果然只有斑驳的墙面,还有我惨白的脸,可那蓝布衫的颜色,跟二姑前几天说的“房东奶奶老照片里穿的旧衣服”,一模一样,连布衫上的盘扣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半夜我没敢再靠近梳妆台,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盖着三叔的军大衣,听着麻将牌“哗啦啦”响,像流水声。眼睛却死死盯着电脑桌的方向,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可就是不敢闭,生怕一闭眼,镜子里的老太太就走出来了。
每次三婶她们摸牌的手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我都觉得像镜子里那个老太太的手,枯瘦的,在半空抓来抓去,想抓牌,又像想抓别的东西。二姑去厨房倒水,经过梳妆台时,总绕着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直到天边泛白,鞭炮声稀疏下来,牌局才散。三叔打着哈欠往床上倒,鞋都没脱,三婶收拾着满地的瓜子壳,用扫帚“哗啦哗啦”划拉,二姑突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她指着梳妆台的镜子:“这啥?”
我凑过去一看,吓得倒吸口冷气——镜面蒙着的灰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指痕,像是有人用湿手在上面划了几下,从镜子顶端一直到中间,最子。
“昨晚谁碰镜子了?”三婶皱着眉,拿起抹布就擦,可那指痕像长在上面似的,越擦越清楚,灰被擦掉的地方,露出镜面的亮,指痕就更明显了,“邪门了!”
“我没碰!”“我也没有!”众人七嘴八舌地否认,三叔揉着眼睛凑过来看,突然“嘶”了一声:“这指痕……咋看着像老人的手?指关节这么粗。”
只有二姑抿着嘴,偷偷往我这儿瞟,眼神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意思,还有点后怕。
回自家的路上,我攥着三叔塞的那颗水果糖,糖纸都被汗浸湿了,黏在手心。太阳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冷。后背总像有人跟着,一步一步,跟我的脚步声重合,回头看又啥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楼道,声控灯在我转身时“啪”地亮了,照出我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拽着我妈衣角,声音还发飘,像被风吹得晃,“三婶家的镜子……我真看见有人了。”
“别瞎说!”我妈赶紧捂住我的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房子老,镜子用久了就这样,积灰、受潮,难免有印子。三婶家租着不容易,别给人家添堵,传出去人家还怎么住?”
她拉着我快步走,我回头望了眼那栋老楼,墙皮剥落,像块掉渣的蛋糕。三婶家的窗户开着,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路口,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冷光,像只半睁的眼,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半年,三婶家突然搬了。我妈去帮忙收拾东西,回来跟我说,是房东要收回房子,据说要重新装修。三婶收拾梳妆台时,在最看,里面裹着张黑白照片——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梳着圆髻,正坐在这张梳妆台旁,面前摆着半碗饭,嘴角咧得老大,露出没牙的牙床,跟我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差。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行歪歪扭扭的字:“丙午年冬,饭凉,待归。”我妈说,丙午年是五十年前了,那时候三婶家这房子还是平房,房东的奶奶就住在这儿。
二姑后来跟我妈说,她托人打听了,那老太太是房东的亲奶奶,当年她儿子去外地打工,说好过年回家吃年夜饭,老太太从早上就开始等,炒的青菜热了三遍,米饭盛了又倒,倒了又盛,最后趴在梳妆台上没了气,身边还放着那半碗没动的饭,凉透了。房东说,他奶奶生前最疼孩子,总爱在梳妆台旁的小罐里放点糖果、饼干,看见邻居小孩就塞一把,说不定是看我一个人蹲那儿吃饭,孤零零的,想跟我搭个伴,分我点吃的。
可我总忘不了那道指痕——歪歪扭扭划到我坐的位置,像在说“别跑,陪我坐会儿”。还有镜子里那碗饭,明明我吃剩的是白米饭,拌了点腊肉丁,镜里的碗里,却漂着几片我没见过的青菜,绿得发暗,像泡了很久的叶子,软塌塌的,看着就像……二姑说的“热了三遍的剩菜”。
去年过年,我路过那栋老楼,看见新住户在换家具,几个工人抬着个旧梳妆台往外走,正是三婶家那个。梳妆台被抬出来扔在楼下的垃圾堆旁,镜面朝下扣着,沾了不少灰和泥。镜框缺角的地方,卡着半张糖纸——橘黄色的,印着个小橘子,跟当年三叔塞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像只招手的小手。
风吹过,糖纸“哗啦啦”响,细听着,像是有人在镜子底下,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饭香,还有点化不开的凉。我赶紧加快脚步,不敢回头,总觉得那镜子还在看着我,像老太太的眼睛,在说“饭凉了,再陪我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