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爬满蛆的肉(2/2)
“咋不动了?”二柱子有点失望,拔出针管,往里面吸了满满一管水,又要往麻袋里扎。
“可能死了。”一个小孩小声说。
“死了也能炸!”二柱子说着,就要把针头扎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还有人喊:“二柱子!小虎!你们在这儿干啥?!”
是二柱子他爸!
二柱子吓得手一抖,针管掉在地上。“快跑!”他喊了一声,拉起另外两个小孩就往树林里钻。小虎也爬起来,拉着我跟在后面。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骂声:“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们在树林里瞎跑,树枝刮破了胳膊,也顾不上疼。黑夜里看不清路,好几次差点掉进沟里。跑着跑着,小虎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二柱子他们在那儿!”
前面的空地上,二柱子他们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嘻嘻哈哈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在黑夜里听着特别诡异。
我们走过去,看见他们围着一摊东西,用脚踩着,还用石头砸,“砰砰”的,像在砸什么硬东西。
“你们在干啥?”小虎问。
“没看见吗?”二柱子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块石头,使劲往下砸,“刚才跑的时候撞见只癞蛤蟆,挺大的,正好试试能不能砸炸。”
月光照在那摊东西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只知道是活的,还在动,发出“呱呱”的叫声,不过已经很弱了。
“别砸了,”我有点害怕,“它快死了。”
“死了才好砸。”二柱子笑着,又捡起块大石头,狠狠砸下去。那癞蛤蟆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他们还在踩,用脚使劲碾,嘴里嘻嘻哈哈的,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他们的脸上沾着泥,在月光下看着白白的,只有眼睛和嘴是黑的,像庙里的小鬼。
我看着他们踩来踩去,听着脚下“噗嗤噗嗤”的声音,胃里一阵翻涌,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是小虎他爸,还有几个大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脸色铁青。
“爸……”小虎吓得躲到我身后。
二柱子他们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冻住的面具。
“几点了还不回家?在这儿鬼混啥?”小虎他爸的声音很凶,手电筒的光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
我看见光里的二柱子,脸特别红,不是害羞,是兴奋得发红,嘴角还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泥,又像别的什么。另外两个小孩也是,眼睛亮得吓人,好像还没玩够。
“我们……我们在玩。”二柱子的声音有点发飘。
“玩啥?”小虎他爸的手电筒光往下移,照在他们脚下。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
地上不是一摊简单的癞蛤蟆,是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绿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四肢被踩烂了,肠子流出来,缠在石头上,像一摊烂泥。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恶心的光。
几个大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小虎他爸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光落在二柱子脸上,他还在笑,咧着嘴,露出两颗尖牙,像刚才炸乌龟的时候一样。
“回家!都给我回家!”小虎他爸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大人们拉着我们往家走,没人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月光照在那摊血肉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蛆虫在爬。
二柱子被他爸揪着耳朵,还在回头看,嘴里喃喃着:“还没炸呢……怎么就不玩了……”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飘着,像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
大人们把我们几个孩子叫到一起,问昨天晚上在树林里干了啥。二柱子一口咬定就是在砸癞蛤蟆,还说要不是被打断了,肯定能砸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什么光荣的事。
大人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二柱子他爸没打他,只是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支接一支,烟圈在他头顶飘,像朵愁云。
“这孩子怕是真不对劲了,”村里的老支书叹了口气,“前几天卫生所丢了针管,他肯定拿去干了啥坏事,心里头邪火没处发,才拿活物撒气。”
后来,王大夫来了,给我们每个人都量了体温,又问了些话。当问到有没有用针管给活物打水时,我和小虎都低下了头,二柱子却大声说:“打了!把小虎家的乌龟打炸了!可好玩了!”
王大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拉着二柱子的手看了半天,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这孩子怕是有点精神失常,得送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二柱子被他爸锁在了柴房里。
柴房里堆着去年的玉米秆,潮乎乎的,弥漫着霉味。我们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看见他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块破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正使劲扭动着,绳子勒得他胳膊上的肉都变了形。
“别费劲了,”小虎趴在墙头上,声音发哑,“你爸说了,等镇上的车来就送你去医院。”
二柱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被惹急的野兽。他看见我们,突然停止了挣扎,眼睛死死盯着墙头上的我们,嘴角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尽管嘴里塞着布,那笑声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嗬嗬”的,像破风箱。
我突然觉得害怕,拉着小虎往下缩:“走吧,别瞅了。”
“他好像在恨我们。”小虎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我们不该告诉大人?”
我没说话。其实没人告诉大人乌龟的事,是二柱子自己喊出来的。他好像不怕,甚至有点得意,好像把活物打炸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那天下午,镇上的车没来。
傍晚的时候,二柱子他娘哭着跑到我家,说二柱子把柴房的柱子啃烂了,嘴里全是血,还在笑。我爸和几个男人拿着扁担跑过去,踹开柴房门时,我们都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
柴房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二柱子还捆在柱子上,但绳子已经被他挣断了好几根。他面前的木柱缺了一大块,木头渣子混着血沫子掉在地上,他的嘴角淌着血,牙齿上沾着木屑,看见我们进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看!我把柱子啃出个洞!比炸乌龟好玩!”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王大夫随后赶来,给他打了针镇定剂,他才慢慢瘫软下去,嘴里还嘟囔着:“还没找够东西炸呢……针管呢……”
第二天,二柱子被镇上的车拉走了。车开的时候,他扒着后窗,冲我们使劲挥手,脸上带着血,笑得像朵烂掉的花。
没人再提针管的事。小虎家的水缸换了新的,他再也没养过乌龟。卫生所的后窗被钉死了,王大夫每天下班前都要数一遍针管,像数宝贝。
但有些东西变了。
村里的狗开始整夜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有人说在夜里看见过黑影在猪圈附近晃,手里拿着亮晶晶的东西,像针管。张屠户在猪圈周围撒了石灰,第二天早上,石灰地上印着小小的脚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
我和小虎再也没去过村西头的破窑。那里的碎砖堆上,据说长出了几丛奇怪的草,叶子是红的,沾着露水的时候,看着像淌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去给菜地浇水,路过那片树林。
天黑得早,树林里已经看不清路。我听见“嘻嘻”的笑声,像二柱子的声音,又像好几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吓得想跑,脚却像被钉住了。
笑声是从树林深处传出来的,伴随着“砰砰”的响声,像有人在用石头砸什么东西。我壮着胆子,拨开树枝往里走。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几个黑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石头,正使劲砸着什么。地上摊着一团东西,看不清是啥,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被砸得稀烂,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再用力点!快炸了!”一个黑影喊,声音像二柱子,又比他尖。
“还差一下!”另一个黑影举起石头,狠狠砸下去。
“嘭!”
一声闷响,那团东西真的炸开了,红的白的溅了他们一身。他们却笑得更欢了,拍着手,互相抹着脸上的汁液,像在玩泥巴。
我看得浑身发冷,刚想退出去,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支针管,蓝色的包装袋,和我们从卫生所偷的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水已经空了,管壁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
这时,一个黑影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二柱子。是村里的小石头,比我们小两岁,平时总跟在二柱子屁股后面。他的脸上沾着黏糊糊的东西,眼睛亮得吓人,看见我,突然招手:“来呀!一起玩!这癞蛤蟆比小猪好砸,一砸就炸!”
其他几个黑影也转过头,都是村里的孩子,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拿着石头或树枝,地上的癞蛤蟆残骸还在微微抽搐。
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也送不走。二柱子被拉走了,但他留下的“游戏”,像颗种子,落在了潮湿的土里,长出了更吓人的芽。
我拔腿就跑,身后的笑声追着我,像一群黏人的虫子。跑到家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树林深处的月光下,那些小小的身影还在举着石头,一下,又一下。
后来,村里再也没人丢过小猪或鸡。但每到夜里,树林里总会传来“砰砰”的响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像无数支针管,扎在寂静的黑夜里,扎得人睡不安稳。
我再也没见过二柱子。有人说他在医院好了,有人说他没好,被关在了更里面的病房。但我总觉得,他没走。他就在那些举着石头的孩子里,在那些“砰砰”的响声里,在每一个月光亮得吓人的夜晚,等着我们回去,继续那场没玩完的“游戏”。
而那支空针管,我捡了起来,埋在了破窑的碎砖堆里。埋的时候,指尖沾到了管壁上的暗红,像血,又像没洗干净的药渍。风吹过破窑的洞口,呜呜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