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爬满蛆的肉(1/2)
卫生所的后窗没关严,留着道巴掌宽的缝。二柱子踮着脚,从缝里往里看,玻璃柜里的针管在日光灯下闪着亮,像一排没开封的银镯子。
“看准了没?”蹲在墙根的小虎拽了拽他的裤腿,手里攥着根铁钩子,是从家里柴火垛上掰下来的,“快点,王大夫快回来了。”
我缩在墙角,心怦怦跳。墙头上的玻璃碴子硌得手心疼,卫生所的消毒水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药味,有点冲鼻子。“要不别偷了吧,”我小声说,“被王大夫抓住要告家长的。”
“怂包!”二柱子回头瞪我一眼,他的额头上沾着灰,像只花脸猫,“昨天看的录像带忘了?那洋人用针管给气球打水,嘭地一下炸了,多带劲!咱找个活物试试。”
小虎也跟着点头,眼睛发亮:“我家那只老乌龟,壳硬得跟石头似的,正好试试能不能把它打炸。”
我没再说话。村里的孩子都怕二柱子,他爸是杀猪的,家里总挂着带血的刀子,他说话也像刀子,谁不听话就给谁一拳。再说,我也有点好奇——那亮晶晶的针管,真能把硬邦邦的乌龟打炸吗?
二柱子把铁钩子伸进窗户缝,勾住玻璃柜的把手,“咔哒”一声拉开条缝。他的手从缝里伸进去,抓出一板针管,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字,还没拆封。
“成了!”他把针管揣进怀里,像揣着宝贝,“走,去小虎家抓乌龟!”
我们猫着腰溜出卫生所的后墙,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几个偷东西的小贼。二柱子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针管在他怀里硌出个方形的印子,看着有点吓人。
小虎家的乌龟养在院子里的水缸里,绿壳,比碗口还大,平时缩在壳里不动,只有喂食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探出头。小虎他爸说这乌龟养了十年,通人性,不让随便碰。
“轻点,”小虎扒着水缸沿,声音发紧,“别让我爸听见。”
二柱子一把推开他,伸手就去抓乌龟。那乌龟好像感觉到了,突然把头和爪子都缩进去,壳子“咚”地撞在缸壁上。“妈的,还挺机灵。”二柱子骂了一句,伸手去抠壳子底下的缝,想把它抠出来。
乌龟被抠得不耐烦,突然伸出头,张嘴就咬了二柱子一口。“嗷!”二柱子疼得跳起来,手背被咬伤了,渗出血珠。
“我让你咬!”他眼睛一红,抓起旁边的小板凳就往缸里砸。水缸“哗啦”一声裂了道缝,水顺着缝流出来,乌龟在缸底乱爬,爪子挠得缸壁“沙沙”响。
小虎吓得脸都白了:“别砸了!我爸回来要打死我的!”
“闭嘴!”二柱子一脚踹开他,伸手把乌龟抓了出来。那乌龟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尾巴甩得像小鞭子。
“走,去秘密基地!”二柱子把乌龟塞进麻袋,扛在肩上就往外走。小虎看着裂了缝的水缸,眼圈红了,却还是跟了上来。我犹豫了一下,也跟在后面——我想看看,这只老乌龟到底会不会炸。
秘密基地在村西头的破窑里,以前烧砖用的,现在废弃了,里面黑黢黢的,堆着些碎砖。二柱子把乌龟从麻袋里倒出来,扔在地上。乌龟摔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半天翻不过来,看着有点可怜。
“把针管拿来。”二柱子冲小虎伸手。小虎赶紧拆开一板针管,递给他一支。二柱子把包装袋撕开,露出亮晶晶的针头,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先打水。”他拧开针管的活塞,往里面吸空气,吸得满满的,又对着地上的积水抽了点水,针管里立刻鼓出个水泡泡。
“往哪打?”小虎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二柱子捏着乌龟的后腿,把针头往腿根的软肉里扎。乌龟疼得猛地缩腿,针头歪了,没扎进去。“妈的,还动!”二柱子又骂了一句,用膝盖压住乌龟的壳,再把针头扎进去,慢慢推活塞。
我们都屏住呼吸,看着针管里的水一点点变少,乌龟的腿根慢慢鼓起来,像肿了个大包。
“没炸啊。”小虎有点失望。
“急啥,”二柱子拔出针头,又往另一条腿根扎,“多打几针就炸了。”
他又吸了满满一管水,扎进乌龟的脖子底下。这次,乌龟的脖子鼓了起来,像吞了个乒乓球。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在看我们,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有点意思。”二柱子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像他爸杀猪刀上的豁口。他又换了个地方扎,这次扎在乌龟的壳底下,那里的肉最软。
一针,两针,三针……
乌龟越来越鼓,原本扁平的壳子被撑得圆圆的,像个绿色的皮球。它的四肢和头都伸了出来,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往它身体里打水。
“看,它好像在哭。”小虎突然说,指着乌龟的眼睛。那里确实亮晶晶的,像沾了水。
“哭个屁,”二柱子不屑地说,“畜生懂个啥。”他又吸了一管水,这次扎在了乌龟的肚子上。
就在针头拔出来的瞬间,“噗”的一声,乌龟的肚子上裂开个小口,水顺着口子流出来,带着点血丝。
“要炸了!要炸了!”小虎兴奋地跳起来。
二柱子也来了劲,又往那个小口旁边扎了一针,把水推得飞快。
“嘭!”
一声闷响,像谁踩爆了个烂西瓜。
乌龟炸了。
绿壳子裂成了好几瓣,肉和内脏溅得到处都是,有的沾在碎砖上,有的溅在我们的衣服上,热乎乎的,带着股腥味。
我吓得往后退,撞到了墙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虎也愣在原地,脸上溅了点血,像开了朵小红花。
二柱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地上的碎肉:“看见没?我说能炸吧!这针管真管用!”
他的手背上还留着被乌龟咬伤的血印,现在又沾了点碎肉,看着特别吓人。
“走,再找个东西试试!”二柱子捡起地上的针管,揣进怀里,“我听说张屠户家的猪圈里有刚出生的小猪,要不咱去试试?”
小虎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肉。“不敢了,”他小声说,“我爸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胆小鬼!”二柱子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我,“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腿还在抖。刚才那声“嘭”响,像在我脑子里炸了个窟窿,嗡嗡直响。
“不去拉倒!”二柱子把剩下的针管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我自己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破窑的门口,地上的碎肉在阴影里看着像一摊烂泥,几只苍蝇闻着味飞过来,落在上面嗡嗡转。
小虎突然蹲在地上,吐了起来。我也觉得胃里难受,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吧,别在这待了。”
走出破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窑顶的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摊碎肉上,红的白的,像幅吓人的画。
从那天起,村里就不太对劲。
先是张屠户家的小猪,第二天早上发现少了一只,猪圈的栅栏被掰弯了,地上有几滴血,像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张屠户拿着杀猪刀在村里骂了半天,没人敢应声。
接着是李奶奶家的鸡,晚上关在鸡笼里,早上起来笼子门开着,鸡全没了,地上只有几根鸡毛和一摊黏糊糊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嚼过。
村里的大人们都说是黄鼠狼干的,可我们知道,不是。那天二柱子从破窑走后,就没回家,他娘找了半宿,才在村东头的麦秸垛里找到他,他怀里还揣着那几支针管,衣服上沾着黑糊糊的东西,像猪粪。
他娘问他去哪了,他只嘿嘿笑,说在玩“打水仗”,问多了就发脾气,抓起地上的石头就扔。
“这孩子怕是中邪了。”村里的老人偷偷说,“前几天卫生所丢了针管,说不定是拿针管干了啥缺德事,遭报应了。”
我和小虎都不敢提破窑里的事,更不敢说那只被炸掉的乌龟。小虎家的水缸被他爸发现裂了缝,挨了顿揍,好几天不敢出门。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乌龟炸开的样子,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吓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我被窗外的笑声吵醒了。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好几个孩子的笑,嘻嘻哈哈的,在黑夜里听着特别清楚,像鬼叫。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树影歪歪扭扭的。村西头的方向,有几个小黑影在动,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是二柱子他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又在干什么?
没过多久,我家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咚咚咚”,像有人用手指头敲。“开门,”是小虎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二柱子叫你去。”
我披了件衣服,悄悄打开门。小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他把张屠户家的小猪抓去了,说要……要打针。”
“啥?”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疯了?那是猪!不是乌龟!”
“他说越大越好玩,”小虎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敢去,他就打我,还说不去就把咱炸乌龟的事告诉我爸……”
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往村西头走。黑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远处的小黑影越来越近,果然是二柱子,还有另外两个小孩,都是平时跟他混的。
他们在树林边上,围着个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还在动,发出“哼哼”的声音,是小猪的叫声。
“你俩咋才来?”二柱子手里拿着针管,在月光下闪着亮,“快来帮忙,这小猪劲太大,摁不住。”
“别弄了吧,”我小声说,“这是张屠户家的猪,被发现了会打死我们的。”
“打死也比没趣强!”二柱子瞪我一眼,“昨天那乌龟炸得不过瘾,这小猪够大,肯定炸得响!”
他指挥着另外两个小孩按住麻袋,自己拿着针管往里面扎。小猪疼得“嗷嗷”叫,麻袋被挣得鼓鼓的,像要裂开。
“别扎了!太可怜了!”小虎突然喊了一声,想上去抢针管,被二柱子一脚踹倒在地上。
“滚开!”二柱子红着眼睛,像头疯牛,“谁再拦我,我连他一起炸!”
我看着他手里的针管一次次扎进麻袋,听着小猪的叫声越来越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月光照在二柱子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着,一直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突然,麻袋不动了,小猪的叫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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