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楼的冷风(2/2)
“造孽啊。”张大爷突然蹲在地上,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腿,“我就说让她别等了,别等了……她偏不听,非要等个替身……”
“替身?”我没听懂。
旁边的邻居阿姨拉了拉我,往门外走:“别问了,孩子。李大妈这病邪乎,医生查不出啥,就说中了邪,得找个年轻人替她……”
她告诉我,李大妈年轻的时候,在这老楼里失过孩子,刚出生没几天就没了,从那以后就精神不太正常,总说听见孩子在供厅里哭。前阵子她病重,张大爷请了个先生来看,说她阳寿尽了,但怨气重,得找个“有缘人”接她的病,不然走不安稳。
“先生说,有缘人就是住六楼的,因为六楼正对着供厅的牌位。”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送猪肉那天,李大妈就盯着你看,说你像她没了的儿子……”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难怪她让我别开窗户,难怪她的影子会进我房间,难怪我会突然发烧——她不是在害我,是把她的病、她的怨,都过给我了。
“那我现在……”
“赶紧搬走!”阿姨推了我一把,“张大爷说先生交代过,要是真找上了,得去亲戚家躲七天,七天后再回来,不然……”她没说下去,可眼神里的怕,像根针,扎得我心里发疼。
我没敢回六楼,直接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那头哭了,说马上回来接我,让我先去叔叔家。
离开老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蜡烛还在烧,火苗晃得厉害,李大妈的遗照在烛光里,嘴角好像微微往上翘了,像在笑。
唢呐声还在响,悲得人骨头缝都疼。我总觉得那哭声里混着别的声,像个婴儿在哭,细细的,从供厅里钻出来,跟着我,一直到巷口。
叔叔家住在另一栋楼,新的,没有供厅,没有吱呀响的楼梯,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李大妈的影子,那只冰手,还有灵堂里忽明忽暗的蜡烛。
我妈第二天就赶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带了个据说会看事儿的老太太来,老太太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脖子,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
“是被缠上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那老太太怨气重,把阳寿未尽的火给你压下去了,再拖几天,你这身子骨就垮了。”
她让我妈去老楼门口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说我是学生,要考大学,求李大妈放过我。还说这七天里不能回老楼,不能见黑布、白蜡烛,更不能提李大妈的名字,不然前功尽弃。
“为啥是七天?”我忍不住问。
“头七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死人头七会回魂,这时候最凶,你躲过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那七天过得像七年。我每天躺在叔叔家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头晕,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叹气,低低的,像李大妈的声音。
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给我熬姜汤,用白酒擦手心脚心,说能驱寒。可那股冷劲像生了根,怎么也驱不走。
第五天晚上,我又梦魇了。还是在六楼的房间里,门窗关着,供香的味浓得呛人。李大妈的影子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个襁褓,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像个婴儿。
“你看,多可爱。”她把襁褓往我面前送,声音里带着笑,“跟你小时候一样……”
我吓得拼命摇头,却看见襁褓里伸出只小小的手,指甲泛着青,往我的脸上抓。
“啊!”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把沙发垫都洇湿了。我妈坐在旁边打盹,被我的喊声惊醒,赶紧抱住我:“咋了?又梦到了?”
“她抱了个孩子……”我哭着说,“要我看……”
我妈脸色一白,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老太太给的护身符,塞到我手里:“别怕,有这个呢。”
护身符是用桃木做的,摸起来暖暖的,可我还是觉得冷。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抱着什么东西,正往窗户这边看。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我妈就拉着我回家。路过老楼时,我看见灵堂的黑布撤了,供桌干干净净的,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下堆白灰。张大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着太阳,看见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里的红血丝淡了点。
“好像没事了。”我妈松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楼的楼梯不响了,窄巷里的木板也不哐当了,连风都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回到六楼的房间,我发现窗台上多了串佛珠,是李大妈常捏的那串,珠子磨得发亮,绳头有点松。我把佛珠拿起来,突然发现最
“这是……”
“扔了吧。”我妈抢过去,扔进垃圾桶,“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梦,也没觉得冷。只是半夜醒来,听见楼下传来“吧嗒”声,像张大爷在抽旱烟,抽了两口,又听见他在叹气,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
我爬起来往窗外看,老楼的一楼亮着灯,供厅的门没关,里面好像有人影,一高一矮,坐在竹椅上,像张大爷和李大妈。
后来我去上了大学,很少再回那片老城区。偶尔听我妈说,张大爷没过多久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坐在供厅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那串被我扔掉的佛珠。
老楼后来拆迁了,供厅也拆了,据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个小小的棺材,里面只有些碎骨头,用红布包着,像个婴儿的大小。
我再也没梦见过李大妈,也没再发过那种莫名其妙的高烧。只是偶尔冬天的时候,会觉得脚踝那里突然冷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低头看,却什么也没有。
有次整理高中的东西,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颗佛珠,是李大妈那串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珠子上的红痕还在,像点没干的血。
我把佛珠放在手心,突然觉得不那么怕了。也许她不是想害我,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看看她的孩子,想让谁记着她,记着那个在老楼里失了的孩子,记着那段没人知道的苦。
现在,那颗佛珠被我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有时候写东西累了,会拿出来摸一摸,珠子磨得光滑,带着点凉意,像李大妈那只冰手,却不那么吓人了。
我总觉得,她还在哪个地方看着我,像老楼供厅里的牌位,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却在保佑着什么。也许是保佑我顺利毕业,也许是保佑那个没见过的孩子,在另一个地方,能好好长大。
前阵子路过老城区,那里盖起了新的小区,楼很高,亮着灯,像片星星。我站在楼下,突然觉得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淡淡的香灰味,像很多年前那个泡脚的晚上。
风里好像有人在叹气,低低的,像在说“好好的”。
我对着空气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后的风停了,只有新小区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像供厅里的蜡烛,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