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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六楼的冷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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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去老楼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六楼的台阶磨得发亮,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像谁在背后叹气。我妈拎着装猪肉的红塑料袋,走在前面,塑料袋蹭过斑驳的墙皮,留下道淡淡的红痕。

“张大爷,李大妈,麻烦您了。”我妈把东西往供桌上放,声音透着小心翼翼。

一楼的正门大厅确实像个祠堂。正中间摆着张黑木桌,上面供着个牌位,字迹模糊,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笔直地往上飘,在横梁上绕个圈,慢慢散了。房东老夫妇就坐在供桌旁的竹椅上,张大爷抽着旱烟,烟杆“吧嗒”响,李大妈手里捏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上去吧,钥匙在门垫底下。”张大爷的声音粗哑,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混着供香的味,呛得我直咳嗽。

李大妈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蒙着层白雾,直勾勾地盯着我:“晚上锁好门,别开窗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我妈就拉着我往楼上走:“孩子高三了,就图个清静,麻烦您二老多照应。”

六楼的房间很小,墙是新刷的白,可墙角还是洇出片黄,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窗外对着条窄巷,堆着些旧家具,风一吹,木板“哐当”响,像有人在敲锣。

“妈,一楼那供厅……”

“老房子都这样,图个吉利。”我妈铺着床单,语气轻快,“张大爷说李大妈身体不好,供着祖宗保佑呢。”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李大妈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眼熟的东西,还有她那句“别开窗户”,说得莫名其妙,像在警告。

第一晚住得还算安稳。只是半夜听见楼下传来“咚咚”的声,像有人在敲供桌,敲了三下就停了,接着是李大妈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听不清内容。

第二天晚自习回来,我妈已经收拾好东西,说老家有事,得回去几天。“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点吃。”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心的温度让我踏实了点,“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熬夜。”

她走后,房间里突然空得发慌。我泡了脚,正准备写作业,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吹过来,贴着我的脸扫过,带着股香灰味,和一楼供厅里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缝都用纸条糊上了,哪来的风?

冷风没停,绕着我的脚踝打圈,像条冰凉的蛇。我突然觉得头晕,天旋地转的,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酸得发疼,额头上冒出层冷汗,黏糊糊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怎么回事……”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窝陷下去一块,像几天没睡觉。

这是发烧了?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我摸出抽屉里的感冒灵,用热水冲了,喝下去的时候,舌头都是麻的。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烫,意识却异常清醒,能听见楼下的风吹过窄巷,“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身体像被钉在床垫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脑子清楚得很。房间里的东西在晃,桌子、椅子、书架,都在慢慢往我这边挪,影子在墙上拉长,像无数只手,要把我拖下去。

“别……”我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

供香的味越来越浓,从门缝里钻进来,缠着我的鼻子、嘴巴,让我喘不过气。我看见个影子站在床边,很高,穿着李大妈常穿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串佛珠,正低头看我。

“冷……”影子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帮我……捂捂……”

一只手伸了过来,枯瘦的,指甲泛着青,往我的额头上放。那手冰得像块铁,我浑身一颤,烧得滚烫的皮肤像被冰锥刺了,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妈……”我拼命挣扎,可身体纹丝不动。那只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像在确认什么,指尖的冰凉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不知过了多久,那影子慢慢退了,供香的味也淡了。我终于能喘气,却不敢睁眼,怕再看见什么。冷汗把床单洇出个深色的印子,像幅模糊的人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浑身的汗都凉透了,像裹着层冰。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软的,走路打飘,像踩在棉花上。

镜子里的我吓了自己一跳。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了层白皮,脖子上有圈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楼下传来唢呐声,“咿咿呀呀”的,悲得人心里发紧。还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尖利的,像指甲刮玻璃。

我扶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虚。到三楼时,遇见个邻居阿姨,她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小秦?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阿姨,楼下咋了?”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大妈没了。”阿姨叹了口气,往一楼瞟了瞟,“昨晚半夜走的,说是睡着觉就没气了,张大爷早上才发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昨晚床边的影子,那只冰手,那股供香的味……全串了起来。

“啥时候走的?”我的手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听张大爷说,大概后半夜吧。”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你发烧那时候,他听见供厅里有动静,过去一看,李大妈趴在供桌上,手里还攥着佛珠……”

我再也听不下去,扶着墙往一楼走。唢呐声更响了,混着哭声,撞得人耳膜疼。

一楼的供厅果然变成了灵堂。黑布挂在横梁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巨大的蝙蝠。李大妈的遗照摆在供桌中间,黑白色的,照片上的她嘴角抿着,不像平时那么和蔼,眼神有点凶,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遗照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周围的人影晃动,像在跳舞。没有开灯,整个大厅暗沉沉的,只有蜡烛的光,把供桌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条黑毯子。

张大爷坐在供桌旁的竹椅上,背驼得像座桥,手里的旱烟杆没点燃,只是机械地摩挲着。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掉泪,像把所有的劲都哭干了。

“张大爷……”我站在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很怪,像惊讶,又像害怕:“你……你昨晚……”

“我发烧了。”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烧得厉害,还梦魇了……”

张大爷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她……她去找你了?”

“我看见个影子,穿蓝布褂子,手里有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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