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养鬼(1/2)
联防队员的手电筒光刺破雨幕时,李阿姨拽着老王的手突然松了。老王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张着嘴喘气,雨水混着血从眉骨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珠,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疯了!”联防队员踹开半掩的门,光柱扫过李阿姨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阳台外的漆黑雨夜,嘴角却向上翘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像在笑。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手指弯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着老王衬衫上的布料纤维。
“他挡着路了。”李阿姨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缓缓转过头,光柱下,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大姑娘要出去透气,他不让。”
“什么大姑娘小姑娘!”联防队员把老王扶起来,老王的胳膊搭在队员肩上,像条脱力的蛇,“深更半夜闹什么?再闹就带你回所里!”
李阿姨没理,径直走向阳台,趴在栏杆上往外探。雨丝打在她脸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露出耳后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像被人拧过。“她怕光。”她突然说,声音轻飘飘的,“你们的灯太亮了。”
老王突然挣扎起来,指着李阿姨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联防队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李阿姨的睡衣后背,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正慢慢往下淌,形状像只细长的手,指尖快摸到她的腰了。
“邪门了!”队员骂了句,架着老王往外走。经过李阿姨身边时,老王突然爆发出力气,挣脱队员,抓起门后的拖把就往阳台抡。拖把杆撞在栏杆上,发出“哐当”巨响,李阿姨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去,后背的水渍猛地缩了回去,像活物似的。
“她怕这个!”老王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抡着拖把又要打,被队员死死按住。“她天天晚上出来!贴着墙根走!你看那墙!”
队员往墙上照,光柱下,斑驳的墙皮上确实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客厅,像是什么东西拖出来的,边缘还沾着几根细长的黑发。
那天后,老王搬到了厂里的宿舍。李阿姨家的阳台再也没挂过红布,只是每到雨夜,邻居们总能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像在哄孩子,有时又像在吵架。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她喊:“别拽!那是老王的衣服!你要穿我给你做新的!”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李阿姨蹲在楼道里烧衣服,火苗舔着老王那件带血的衬衫,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风卷起纸灰,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雪。
玲子的牌位和邻村男孩的牌位并排放进了奶奶的樟木箱,箱底垫着块红布,是奶奶年轻时的嫁衣料子。我爸说,那天把牌位放进去时,他听见“咔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扣上了锁,可箱子明明是敞着的。
“别是装了活物吧。”我妈摸着箱盖,手指在雕花上蹭来蹭去。樟木的香气里,总混着点别的味,像庙里的香灰,又像潮湿的霉味。
“装的是死魂灵。”奶奶敲了敲烟袋锅,烟灰落在红布上,“比活物更难缠。”
自那以后,我家的衣柜就没安生过。玲子的哭声不再是细细的猫叫,变成了尖利的笑,尤其是在半夜,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次我妈起夜,看见衣柜门缝里透出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她壮着胆子拉开一条缝,只见红布铺在箱底,两个牌位并排躺着,牌位前的小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灰直直地竖着,没掉下来一点。
“邪门了,没人点香啊。”我妈吓得缩回手,衣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堆成个小山,而箱底的红布上,多了两个小小的脚印,像光着脚踩上去的。
我爸脖子上的黑石头是托人从五台山求来的,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黑曜石。他戴上的那天,衣柜里的笑声就停了,只是半夜总能听见抽屉响,拉开一看,里面的袜子总被缠成一团,像有人故意打结。我爸试着把袜子摆整齐,第二天照旧缠成死结,结上还沾着根红头绳——跟玲子牌位前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还没消气。”奶奶把红头绳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出她满脸的皱纹,“那男孩不愿意跟她,牌位上的字都被水泡了。”
我们跑去看,果然,男孩牌位上的名字晕开了,墨迹顺着木纹往下流,像在哭。而玲子的牌位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
“得换个伴。”奶奶吧嗒着烟袋,“找个心甘情愿的。”
这次找的是个早夭的戏子,据说生前唱花旦,死的时候还穿着戏服。对方家里穷,收了我家两袋米,就把牌位送了过来。换牌位那天,奶奶让我爸用红线把两个牌位系在一起,红线要在正午的太阳下晒过,说是能锁住魂魄。
我爸系的时候,红线突然断了,断口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毛茸茸的。他再系,又断了,手指还被割出个小口,血滴在红线上,红线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不愿意。”奶奶的脸沉下来,“这戏子生前是角儿,傲气,看不上玲子。”
那天晚上,衣柜里的笑声又响了,比以前更尖,还夹杂着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慌。我爸的黑石头突然发烫,烫得他半夜惊醒,发现石头上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化开的糖,甜腻腻的。
“是糖葫芦。”奶奶看着石头上的痕迹,突然叹了口气,“玲子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她哥总给她买。”
我爸愣住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领工资,他都先去街口的糖葫芦摊,买一串最大的,玲子踮着脚抢,糖渣掉在衣服上,黏糊糊的。有次她吃多了牙疼,哭着说再也不吃了,可第二天还是缠着要。
“我去给她买串糖葫芦吧。”我爸摸着发烫的石头,声音有点抖。
那天半夜,他真的去了街口,糖葫芦摊早收了,只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他买了个最大的红薯,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把红薯放在玲子牌位前。红薯的热气熏得牌位上的字都模糊了,樟木箱里的霉味淡了点,多了股甜香。
第二天,红薯没了,只剩下个皮,而衣柜里的笑声,变成了轻轻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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