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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房尾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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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走廊的地毯是深棕色的,像浸过油的抹布,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拖着行李箱走到2104房门口时,电子锁的指示灯闪了三下红光,像是在警告。第三次刷卡才“嘀”地应声,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声,像老人咳嗽时漏了气。

“尾房怎么了?便宜就行。”我对着门板上的污渍嘀咕,那污渍呈不规则的暗褐色,像块没擦干净的血痂。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明明空调显示26度,我却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后颈的汗毛像被冰锥扫过,唰地竖了起来。

房间比预订页面上的图小了一半,墙纸是发灰的米黄,靠近床尾的地方鼓着几个泡,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泡尖泛着黑,像溃烂的脓。最扎眼的是床尾墙上的画——木框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茬,画的是片湖,墨绿的水深得发暗,湖边歪着棵枯树,枝桠虬结,像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要抓向天空。画的左下角裂了道斜缝,玻璃碴向外翘着,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什么破画。”我把行李箱踢到墙角,轮子撞在墙根的瞬间,画框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回应。我揉了揉眼睛,近视镜滑到鼻尖——赶了一天火车,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铁轨的残影,看什么都蒙着层毛边。脱鞋时,脚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地毯上嵌着根细玻璃碴,亮晶晶的,和画框裂缝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倒霉。”我把玻璃碴扔进垃圾桶,指尖被划破个小口,血珠刚冒出来就凝固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躺下时才觉出不对劲,额头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浑身却冷得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摸出手机想叫跑腿送退烧药,屏幕亮起的刹那,余光瞥见床尾的画——画里的湖面好像在动,墨绿的水波一圈圈往外漾,枯树的影子在水里扭曲着,像活了的蛇。

“眼花了。”我摘下眼镜,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色块。可那道凉飕飕的视线还在,从画的方向来,落在我的后背上,像有人用冰块在皮肤上划。我猛地坐起来,抓起眼镜戴上——画还是那幅画,水波平静,枯树僵直,只有玻璃裂缝里卡着的一根黑发,在气流里轻轻晃了晃。

那根头发很长,黑得发亮,尾端微微卷曲,绝不是酒店保洁会留下的。我盯着头发看了半分钟,突然想起刚才地毯上的玻璃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迷迷糊糊睡着前,我听见画框又响了一声,这次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黑暗中,那根黑发似乎变长了,从裂缝里探出来,顺着墙根往床边爬,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半夜被冻醒时,空调停了。窗外的月光像把银刀,从窗帘缝里劈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床尾的画上。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那道视线不仅没消失,反而更沉了,像有人踮着脚站在画前,正弯腰盯着我的脸,呼吸都喷在我的额头上。

我摸索着戴上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让世界再次模糊。但我看得很清楚:画变了。

湖和枯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肖像。画里的女人穿着深褐色长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盘很圆,肤色青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正是《蒙娜丽莎》的构图。可那双眼睛太吓人了,瞳孔是浑浊的灰蓝色,眼白占了大半,像死鱼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枕头,连眼仁都不转一下。

“谁换了画?”我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就软了,地毯湿冷得像浸了水。画框还是那个掉漆的木框,玻璃裂缝还在,只是裂缝里的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发髻上垂下的一缕碎发,和裂缝严丝合缝,像从画里长出来的。

我冲到画前,手指戳在玻璃上,冰凉刺骨,像按在冰水里泡过的石头。画里的女人突然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阴影,阴影的形状像只手,五指张开,正往我的方向抓。我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床架上,疼得倒吸冷气。再抬头时,画又变回了湖景,水波平静无波,枯树的影子僵直地插在水里,像根墓碑。

“不可能。”我按下开关,顶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洒满房间。画确实是湖景,玻璃裂缝里空空的,连灰尘都没有。但床单上有东西——月光扫过的地方,印着一道淡淡的影子,轮廓像个站在床尾的女人,发髻高耸,裙摆拖在地上,和画里肖像的轮廓分毫不差。

我盯着影子看了半分钟,影子突然缩短了,像人往后退了退,发髻的位置凸起来一块,像戴着顶帽子。紧接着,顶灯开始闪烁,“滋滋”的电流声里,画框剧烈地晃动起来,玻璃裂缝越裂越大,发出“咔嚓”的脆响,像要彻底碎掉。

“服务员!”我抓起手机冲向门口,手指抖得按不准门把手。拉开门的瞬间,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地毯上赫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我的房门口。脚印很小,像女人穿的高跟鞋,水印发暗,泛着油光,凑近闻有股湖水的腥气。

我对着走廊喊了三声,没人回应。整层楼静得可怕,隔壁房间的电视声、远处电梯的“叮咚”声,全都消失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像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我退进房间,刚要关门,看见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长裙,发髻高耸,正慢慢往我这边走。

我“砰”地关上门,反锁,用椅子抵在门后。后背贴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空荡荡,脚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楼梯口的声控灯还亮着,光线下的地毯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时,床尾传来“啪嗒”一声。我猛地转头,看见画框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画纸从木框里滑出来,背面朝上。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用脚尖把画纸勾过来——背面是米黄色的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等你很久了。”

字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开,像在哭。

天亮时,烧退了些,但头还是昏沉得像灌了铅。我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看了很久,玻璃碴反射着晨光,每个碎片里都映着我的影子,可每个影子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睁大眼睛盯着我。

打扫卫生的阿姨来敲门时,我还坐在地上。她看见满地狼藉,眉头皱成个疙瘩,嘴里念叨着“又是这样”。“这画邪门得很,”她用扫帚清扫玻璃碴,动作麻利得像在处理什么司空见惯的东西,“前两年有个小伙子,也是住这房,半夜说画里的人冲他招手,吓得光着脚跑出去了。”

“她总变吗?”我捡起一块没沾灰的玻璃,碎片里的我正咧着嘴笑,嘴角咧到耳根,不像我的表情。

“可不是嘛。”阿姨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发出“哗啦”的脆响,“有时是湖,有时是山,有次我进来换床单,看见画里是这酒店的走廊,连2104的门牌号都清清楚楚。”她压低声音,往画框的方向瞟了瞟,“老员工说,这画是活的,里面住着东西。”

退房时,前台的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唇线画得歪歪扭扭,像条蠕动的虫。“2104房啊,”她抿了抿嘴,口红沾在牙齿上,“上周有个大姐投诉,说半夜看见画里的女人在梳头,梳下来的头发从画里掉出来,缠在她脚脖子上。”她抽出张纸巾擦牙齿,动作突然顿住,“对了,你枕头底下没发现什么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昨晚慌乱中没注意,现在想来,睡觉时总觉得后颈痒痒的,像有头发在蹭。

“之前住的客人,枕头底下总有些奇怪的东西。”小姑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头发、碎玻璃、画颜料……有个大哥还摸出过半支口红,颜色跟血一样。”

走出酒店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回头望了眼2104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窗帘后面盯着我,灰蓝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怪事是从回家后的第三天开始的。我总在半夜听见“咔哒”声,像画框被风吹得撞墙。有次起来喝水,客厅的白墙上突然多了道印子,形状和酒店那幅画的木框一模一样,印子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像画颜料蹭上去的。我用湿布擦了三遍,印子没掉,反而晕开了,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第七天加班到深夜,打开家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霉味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后的墙上——酒店那幅湖景画赫然挂在我家墙上,木框掉漆的地方、玻璃的裂缝,连画里枯树的枝桠数都分毫不差。

更吓人的是,画里的女人正从湖水里往外爬。深褐色的长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我惊恐的脸。她的手已经伸出了画框,指尖沾着墨绿的湖水,在墙上留下道细长的水痕,正往我的方向蔓延。

我反手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钥匙串“哐当”掉在地上。再抬头时,墙上空空的,只有片水渍,形状像幅画。可地毯上多了根长头发,黑得发亮,尾端微微卷曲,和酒店画框裂缝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照片相册自动弹开。最新的相册名叫“我的画”,里面全是酒店2104房的照片:床尾的画在不同时间变换着模样,有时是肖像,有时是酒店走廊,有时是片漆黑的湖水。最后一张照片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拍的——正是我看见肖像画的时候,画里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尖尖的牙,珍珠胸针在她领口闪着红光,像滴凝固的血。

我托做酒店经理的朋友查2104房的档案时,他正在打吊瓶,手背贴着胶布,脸色白得像纸。“你也中招了?”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输液管,“前阵子我值夜班,去2104房检查,看见画里的女人冲我招手,第二天就得了肺炎,烧到40度。”

档案袋积着厚厚的灰,封面写着“2104房异常记录”。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褐色长裙,站在酒店门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是画里肖像的模样。“林曼,1972年生,画家。”朋友指着照片说,“1998年在2104房自杀的,割腕,血把床单打透了三层,发现时她趴在床尾,脸贴着墙,手里还攥着支画笔。”

我的手指抚过照片里女人的脸,纸页上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滴了很久的血。“她为什么自杀?”

“情杀。”朋友翻到下一页,是份旧报纸的剪报,标题用红笔圈着:“青年女画家画室失火,百余幅作品葬身火海”。“她男朋友跟她吵架,把她的画全烧了,她受不了,就……”他没再说下去,指着剪报里的一句话,“你看这个,她最后一幅画没烧完,画的就是黑山湖,跟酒店那幅一模一样。”

黑山湖我去过,去年公司团建,湖边的枯树歪在水里,枝桠的形状和画里分毫不差。导游说那湖里淹死过很多人,最有名的是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1998年夏天漂上来的,脸被水泡得发胀,手里还攥着支画笔,笔杆上刻着个“林”字。

“画背面的数字,不是年份,是经纬度。”朋友调出地图,在屏幕上点出个红点,“21.04,19.98,正好是黑山湖枯树的位置。”他突然压低声音,“老员工说,林曼的魂魄附在了最后那幅画上,她在找被烧掉的画,找到一幅就往画里添一幅,所以那画总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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