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房尾画(2/2)
我想起画里的酒店走廊,想起朋友说的“画里的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仅在找自己的画,还在画她看见的东西,包括每个住进2104房的人。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酒店房间。林曼从画里走了出来,深褐色的长裙拖着水,在地毯上留下串墨绿的脚印。她走到床边,弯腰盯着我,头发散开,露出半张泡得发白的脸,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像她的画被烧掉时的火。
“我的向日葵……”她的声音像水泡破裂,“他把我的向日葵烧了……”
我想喊,喉咙却被水堵住,咸腥的湖水呛得我喘不过气。她的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沾着画颜料的味道。“帮我找回来……就差一幅了……”
醒来时,床头柜上多了片枯树叶,叶脉里嵌着点暗红色的颜料,和画里枯树上的颜色一模一样。树叶背面用铅笔写着个“向”字,笔迹娟秀,和画背面的“等你很久了”如出一辙。
我去了黑山湖。湖边的枯树还歪在那里,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林”字,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湖水墨绿得发黑,像块巨大的砚台,深不见底。有个钓鱼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鱼竿插在岸边的泥里,鱼线直直地垂进水里,一动不动。
“这湖邪门得很。”老头往湖里撒了把鱼食,“每年都有人看见水里有画,有时是花,有时是人,前几年有个画画的姑娘掉进去,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片向日葵花瓣。”
我的心猛地一沉。向日葵——正是林曼在梦里说的那幅画。
“她总在找东西。”老头盯着水面,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次我夜里来钓鱼,看见水里浮出幅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一个穿长裙的女人蹲在里面哭,哭声顺着水纹漂上来,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风拂过湖面,吹起涟漪,涟漪的形状像幅画框。我盯着湖水看了很久,突然看见画框里的枯树影子动了,枝桠慢慢舒展,变成了向日葵的茎,水面上冒出无数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蹲在花海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
“林曼?”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猛地转过头,脸是青白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正是画里的模样。她冲我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尖尖的牙。紧接着,湖水突然翻涌起来,墨绿的浪头卷着金色的花瓣拍向岸边,我吓得后退半步,再看时,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片枯树叶漂在水上,像只翻了的船。
回家后,我把那片枯树叶夹在书里。半夜再也没听见“咔哒”声,墙上的印子慢慢淡了,手机里的相册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是偶尔整理书时,会发现那片叶子上的颜料变深了,像渗了血。而每次路过那家酒店,我都会抬头看2104房的窗户,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上周去朋友家吃饭,他刚搬了新家,客厅墙上挂着幅新买的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看着很喜庆。可我总觉得画里少了点什么——直到看见画角落里歪着棵枯树,枝桠像只手,正往向日葵的方向伸。
朋友说这画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卖画的老头说,这画原是一对,另一幅早不知所踪,只留下这半幅,画框背后还刻着个字。他说着就要去翻画框,我突然按住他的手——画里的向日葵正在慢慢蔫下去,金色的花瓣边缘泛起墨绿,像被湖水浸过,而那棵枯树的枝桠上,缠着根黑长的头发,正随着画里的风轻轻晃动。
“别碰。”我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画里的向日葵已经完全蔫了,墨绿的花瓣层层包裹,像个巨大的花苞,花苞顶端露出点深褐色的布料,像谁的裙摆。而枯树的影子在画框底部投下道阴影,形状像个女人的侧影,发髻高耸,正弯腰往花苞里看。
朋友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了。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画里的头发——那头发正从枝桠上垂下来,慢慢变长,快要碰到画框边缘,发尾微微卷曲,和我在酒店、在家里见过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画……”朋友的声音也抖了,“是不是有问题?”
就在这时,画里的花苞突然裂开道缝,缝里露出只灰蓝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画框“咔哒”响了一声,和酒店房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没多想就往画框上划,玻璃裂开的瞬间,一股湖水的腥气涌出来,混着画颜料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画纸从裂口里掉出来,背面朝上,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字,笔迹娟秀得让人发冷:“找到了。”
字的末尾画着个完整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开,这次像真的在笑了。
我们把画烧了,在楼下的垃圾桶里。火苗舔着画纸时,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有人在低低地笑。烧到向日葵那部分时,火焰突然变成墨绿色,窜起半米高,映得朋友的脸忽明忽暗,他突然指着火堆尖叫:“你看!”
火堆里飘着片金色的花瓣,烧了半天都没焦,反而慢慢舒展开,变成半张画纸,上面画着半张女人的脸,灰蓝色的眼睛,正从火焰里往外看。
第二天,朋友请了人来家里做法事,香灰落了一地,却总也扫不干净,像有无数根头发混在里面。他后来把房子卖了,搬去了南方,临走前给我打电话,说半夜总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打开门一看,走廊里有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门口,脚印尽头的墙上,有个淡淡的画框印子。
我没再见过那幅画,也没再见过林曼。只是偶尔整理旧物,会发现那片夹在书里的枯树叶不见了,书页上留下个淡淡的印子,像幅缩小的向日葵,花心里嵌着点灰蓝色,像只眼睛。
上周去黑山湖,湖边的枯树被砍了,树桩上刻着个模糊的“林”字,被人用红漆涂过,红得像血。钓鱼的老头说,前阵子下暴雨,湖里漂上来很多画纸,有肖像,有风景,还有半幅烧了一半的向日葵,被浪头拍在岸边,泡得发胀,像一张张人脸。
“有人捡了张回去,”老头往湖里甩着鱼饵,鱼钩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第二天就发了疯,说看见画里的女人冲他笑,笑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尖尖的,像要吃人。”
我盯着湖水看了很久,水面平静无波,却总觉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风拂过湖面,吹起涟漪,涟漪的形状像幅画框,框里的水慢慢变清,映出我的脸——可我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嘴角正向上翘着,露出点尖尖的牙。
回家的路上,后视镜里总跟着辆白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开到酒店附近时,那辆车突然加速,和我并排行驶,车窗缓缓降下来,里面坐着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头发挽成发髻,正对着我笑,手里拿着幅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角落里歪着棵枯树。
她的嘴没动,可我听见她的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我的画……全找到了。”
后视镜里的女人慢慢变成了画里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睛,青白的脸,嘴角的笑越来越大。我猛踩油门,后视镜里的白色车不见了,只有酒店2104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幅正在飘动的画。
到家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里面装着半张画纸,画的是酒店2104房的床尾,墙上空空的,只有道淡淡的画框印子,印子底下写着行小字:“谢谢你。”
画纸背面,粘着根黑长的头发,尾端微微卷曲,像在向我挥手。
现在,那半张画纸被我锁在抽屉里,和那片消失的枯树叶留下的印子放在一起。抽屉总在半夜“咔哒”响,像有人在里面翻找东西。我知道,林曼没有走,她只是带着她的画搬进了我的抽屉,像住进了新的画框。
有时我会打开抽屉,看那半张画纸——画里的床尾墙上,慢慢浮现出幅新的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一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蹲在里面,正对着我笑,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黑眼珠,像两滴落在画上的墨。
画的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签名:林曼。
抽屉又响了,这次像有人在里面画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她又在画新的画了,画里或许有我,或许有你,或许有每个不小心闯进她画里的人,像片偶然落在湖面的叶子,被她的视线牢牢盯住,再也甩不掉了。
而那根黑长的头发,正从抽屉缝里探出来,慢慢变长,顺着桌腿往下爬,像条吐着信子的蛇,要把整个房间,都变成她的画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