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漂子(1/2)
外婆家的土坯房后头,有片竹林。盛夏的阳光穿过竹叶,在地上筛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我和春桃常蹲在竹林深处抓竹虫。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泥,洗也洗不净,校服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细瘦的手腕,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像刚剥壳的嫩竹,带着点青气。
“我妈那儿有桃树。”她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树枝尖断了,露出白茬,声音闷闷的,像被竹叶捂住了,“红得能滴蜜,去年我偷摘了俩,酸得牙都倒了。”
春桃比我低一年级,是镇上小学里出了名的野丫头。她爸妈离婚那年,她把教室的玻璃砸了三块,碎玻璃像星星似的撒在水泥地上。校长揪着她的耳朵找家长,她梗着脖子不说话,直到她奶奶拄着拐杖一颠一颠地走来,佝偻着背,替她给老师鞠躬,灰白的头发蹭着洗得褪色的蓝布衫,后背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又要跑?”我看着她往洗得发白的书包里塞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两个干硬的馒头,是她奶奶早上蒸的,还带着点灶膛的烟火气。她总这样,说走就走,校服都不换,光着脚蹬双胶鞋,鞋帮磨得卷了边,踩着露水往她妈住的村子赶。她妈嫁去了邻村,听说生了个小弟弟,很少让春桃去。
“这次不一样。”她咧开嘴笑,缺了颗门牙,漏着风,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上,“我妈托人带信,说给我做了新鞋,蓝布面的,还绣桃花呢。”
她奶奶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有时等到月亮挂上竹梢,就搬个小马扎,披着件旧棉袄——哪怕是夏天,老人也总说背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通往邻村的路,像尊落了灰的石菩萨。有次我放学路过,听见她对着老槐树叹气,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这丫头,咋就不是块省心的料……”
春桃的姐姐在县城读中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寄信回来,信封上的字都工工整整,是姐姐练了很久的钢笔字。春桃抢过去,倒着看半天,又“啪”地扔给她奶奶:“写的啥?念。”
她奶奶戴上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让妹妹别总乱跑,好好学习”时,春桃就会突然站起来,往竹林里钻,背影倔得像头小牛,校服下摆扫过竹根的泥土,扬起一阵灰。
现在想起来,最后见她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早读课上,她用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小人光着脚,手里拎着双新鞋,鞋面上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都挤在一起,像团乱麻。
“放学去抓鱼不?”她用胳膊肘碰我,校服的布料硬邦邦的,硌得我胳膊疼。她眼里闪着光,像藏了两颗星星,“河湾那儿水浅,能摸到泥鳅,上次我摸了三条,油炸着吃可香了。”
我摇摇头,指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预报说有暴雨,河要涨水。”
她撇撇嘴,又低头画鞋,笔尖太用力,把纸戳破了个洞,透过洞能看见后面的课文:“弯弯的月亮像小船。”
暴雨是下午开始下的。先是远处的雷声滚过来,像有谁在天边敲鼓,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在教室玻璃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手,越拍越急。放学时,校门口挤满了举伞的家长,五颜六色的伞像朵大蘑菇,老师站在台阶上喊,声音被雨声割得零零碎碎:“必须家长接才能走!雨太大了!”
我看见外婆撑着油纸伞在人群里张望,蓝布裤脚沾着泥,伞柄上的红漆掉了大半。“春桃呢?”外婆拉着我的手往家走,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顺着下巴往下淌,“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没看见。”我心里有点慌。春桃的奶奶上午来过学校,拄着拐杖,在教室后门探了好几个脑袋,后来被老师拉到办公室。我路过时听见她们说话,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没在家,问是不是又逃课了……”老师翻了点名册,说她早读课还在,点到名时答了“到”。
雨越下越大,村后的小河涨了水,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石桥的栏杆,发出“轰隆”的响声,像野兽在低吼。晚饭时,外婆家的座机响了,铃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是春桃的奶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竹枝:“看见春桃没?她没去她妈那儿,她妈刚打电话来……说压根没见着她……”
我扒着门框听,雨声里,她奶奶的哭声像被水泡过,黏糊糊的,堵得人心里发闷。外婆挂了电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这丫头,别是在哪儿躲雨忘了时辰。”
第二天,雨还没停。镇上的广播开始播寻人启事,春桃的名字在雨雾里飘,带着电流的杂音:“张春桃,女,10岁,身高1米3,穿蓝白相间校服,蓝色胶鞋,梳马尾辫……有知情者请联系……”
她奶奶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问。到外婆家时,她的裤脚全湿了,贴在腿上,像绑了块冰,拐杖头的铁箍在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像在写什么字。“她最爱跟你玩,”老人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像老树皮,布满裂口,冰凉,“你想想,她有没有说要去哪儿?放学前跟你说啥了?”
“她说……她妈给她做了新鞋,蓝布面的,绣桃花。”我突然想起早读课上的画,心里像被针扎了下,疼得慌。
“胡说!”她奶奶猛地松开手,拐杖“咚”地戳在地上,震得我脚底板发麻,“她妈昨天压根没见过她!那死婆娘……”老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是我给她做的新鞋……藏在她床底下,想等她生日给她……”
寻人启事贴满了镇上的电线杆。春桃的照片是学校档案里的,梳着歪歪扭扭的马尾,皮筋是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撇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委屈。照片有点模糊,像是用旧了的复印件。外婆把一张寻人启事压在电话机。
纸页很快被水汽浸得发皱,春桃的脸在模糊的墨迹里,好像在眨眼睛,嘴角的弧度也变了,像是在笑。我不敢多看,每次打电话都低着头,手指抠着电话线的塑料皮。
找了三天,河里开始漂东西。上游冲下来的木板、玉米杆,还有一只孤零零的胶鞋,蓝白相间,鞋帮磨得卷了边,跟春桃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有人把鞋捞上来,送到春桃家,她奶奶一看就哭倒了,抱着鞋喊“我的桃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外婆不让我去河边,说“不吉利”。可我还是偷偷跑了过去,看见警察在河边拉了黄带子,几个穿雨衣的人拿着长竹竿在水里捅,竹竿插进水里,没到只剩个梢。芦苇荡被踩得乱七八糟,水腥气里混着股说不出的味,像烂草,又像什么东西发了霉。
第七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有人在下游的芦苇荡里发现了春桃。
消息传来时,我正蹲在竹林里,手里捏着只竹虫,绿色的,肥嘟嘟的。外婆在院子里喊我,声音发颤:“别玩了,回来!春桃……找到了……”
我跑到河边,黄带子拉得更长了,围着芦苇荡绕了一圈。好多人站在带子外面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春桃的奶奶被人扶着,瘫在地上,拐杖扔在一边,老人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让你别乱跑……让你别乱跑……”
后来听大人说,她的校服撕得稀烂,上面沾着泥和水草,头发缠在芦苇根上,像一团乱麻。脸上都是泥,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没人说得清她是怎么掉下去的,有人说是被洪水冲的,那么大的雨,河边的土坡滑;有人说……是被人害的,校服上的口子不像被石头划破的,倒像被人撕的。
出殡那天,春桃的妈妈来了。穿件红棉袄——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刚做的新棉袄,还没来得及换——在一片黑白色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哭的时候用手帕捂着脸,肩膀没怎么动,眼泪好像是挤出来的。春桃的姐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血珠混着眼泪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她奶奶没去坟地,坐在春桃的床前,摸着那双没送出去的新鞋。蓝布鞋面,绣着朵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老人眼神不好,好几次扎到自己的手。她就那么坐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盖了层网。
寻人启事还压在电话机春桃在照片里瞪我,眼睛比原来大了一倍,好像在问“你咋不跟我去抓鱼”“你咋不告诉我奶奶我要去河边”。
竹林里再也没人陪我抓竹虫了。风穿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喘气,冷不丁回头,却只有晃动的竹影,像无数只手在招摇。有次我蹲在我们常待的那块石头旁,看见泥土里埋着个东西,亮晶晶的。挖出来一看,是半块橡皮擦,粉色的,上面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桃”字,是春桃的名字。我把橡皮擦攥在手里,越攥越紧,直到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竹林,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金斑。春桃坐在石头上,背对着我,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跟平时一样。
“帮我找找虱子。”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带着点不耐烦,还有点湿漉漉的潮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手指刚碰到她的头发,就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胶水。低头一看,她的头发湿淋淋的,一缕一缕粘在头皮上,还缠着几根水草,绿油油的,滑溜溜的。
“轻点。”她嘶了一声,肩膀缩了缩,像被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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