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棺材(1/2)
那时候我才七岁,住在乡下姥姥家。夏天的日头长,天擦黑了还亮着,蝉在槐树上叫得欢,把空气都叫得黏糊糊的。
我爸又去邻村打牌了。姥姥在灶台前搅着玉米粥,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红的:“去叫你爸回来吃饭,告诉他粥再熬就糊了。”
我揣着个手电筒就往外跑,塑料壳子硌着掌心,汗湿了的裤腿贴在小腿上,有点痒。去邻村得穿过一片乱葬岗,姥姥平时不让我走那儿,说“不干净”,但抄近路能快一半,牌局上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我早把姥姥的话忘到后脑勺了。
乱葬岗在两片玉米地中间,坟头堆得高低不平,有些连碑都没有,就插着块木牌子,字被雨泡得模糊不清。最显眼的是个新坟,土还是松的,旁边扔着口破棺材,板儿裂了道大缝,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像堆没拼好的积木。
我跑过那口棺材时,踢到个东西,“哗啦”一响。低头一看,是截指骨,细溜溜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加快脚步,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脖子吹气。
牌局在村东头的老王家,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拴着头老黄牛,正甩着尾巴赶蚊子。我刚要喊“爸”,就看见王婶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你爸早走啦,说家里粥快好了,让你来了直接回。”
我愣了愣,掉头往回跑。天已经暗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照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被拉长的妖怪。
路过乱葬岗时,那口破棺材更黑了,裂缝里的骨头好像动了动。我不敢多看,闷头往前冲,突然听见身后有“沙沙”声,像有人踩着玉米叶跟过来。
“谁啊?”我回头喊,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只照见空荡荡的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片绿色的浪。
可能是风吹的。我这么想着,跑得更快了。
快走出乱葬岗时,我又听见了声音。不是“沙沙”声,是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松软的土上,跟得很紧。
这次我没回头,撒腿就跑。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照在前面的坟头上,那些木牌子像举着的手,在黑暗里摇摇晃晃。
“站住。”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不高,却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里。我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回头一看,破棺材旁边站着两个人。
离得不远,也就十几步。一个留着爆炸头,头发钢丝似的支棱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另一个穿着件白衣服,洗得发灰,领口歪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俩都没动,就那么看着我,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心里发毛,却不知道为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爆炸头太滑稽了,像顶着个倒扣的拖把,白衣服的手总在胸前扭,像偷了东西怕被发现。
“你们是谁啊?”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地里荡开,有点发飘。
没人回答。白衣服突然动了,抬起脚,朝我这边迈了一步。他的脚没沾地,像在飘,白衣服的下摆扫过草尖,没带起一点土。
“嘻嘻。”我没忍住笑出声,觉得他们是在跟我玩。
就在这时,爆炸头也动了,跟白衣服并排着,朝我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
我突然不笑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被针扎了似的。他们的眼睛好像在发光,绿油油的,从阴影里透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盯着块肉骨头。
“我走啦!”我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最近的一户人家跑。那是户孤老头家,平时门总开着,我见过老头在院里编筐子。
跑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后面追,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爆炸头的钢丝头发在跑的时候也没晃,硬邦邦的。
我冲进屋里,扑到炕边,心脏“咚咚”撞着嗓子眼。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筐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大爷?大爷?”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老头可能不在家。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我趴在窗台上,撩开点破布窗帘往外看。院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那两个人不见了,像从来没来过。
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动静,壮着胆子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墙根下站着两个黑影。
是他们。
爆炸头和白衣服,就贴在土墙上,像两张印上去的纸。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手指是黑的,指甲缝里像沾着泥。
“妈呀!”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这次不敢往乱葬岗跑了,顺着村路往姥姥家冲,眼泪混着汗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身后的脚步声又追上来了,“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像跟在我脚后跟似的。我不敢回头,只觉得那白衣服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路过村头的小卖部时,我看见李叔正在关卷帘门,铁片子“哗啦”响。“李叔!”我哭喊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有人追我!”
李叔吓了一跳,手里的锁“当啷”掉在地上:“咋了?谁追你?”
我指着身后,话都说不囫囵:“穿白衣服的……还有个爆炸头……”
李叔往路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路边的野草,“唰唰”地响。“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他蹲下来,掏出块水果糖塞给我,“是不是吓着了?我送你回去。”
他牵着我的手往姥姥家走,他的手掌很糙,却很暖。我一步三回头,路上真的没人,可总觉得那两个人就躲在树后面,或者墙根下,眼睛盯着我们的背影。
快到姥姥家时,李叔突然说:“前阵子乱葬岗那边埋了个外乡人,说是在工地上出了事,脑袋被砸了,头发炸得跟你说的似的……还有个,是年前病死的,总穿件白褂子,听说走的时候手就那么攥着,掰都掰不开。”
我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水果糖突然没味了,只剩下股涩涩的土腥味。
姥姥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就骂:“死丫头跑哪儿去了?粥都凉透了!”可她看见我哭红的眼睛,又赶紧拉我进屋,用热毛巾擦我的脸,“咋了?是不是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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