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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河漂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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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头顶有个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着,沾着黑泥和水草的碎末,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比如河边的碎玻璃。

“疼……”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细细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有人推我……”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抬头一看,春桃的脸转了过来,眼睛里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像两汪浑浊的河水。嘴角往下淌着水,混着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校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的校服破破烂烂的,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人掐过。

“找……”她张着嘴,水从嘴里涌出来,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流,“找我的鞋……”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的月光照在电话机上,压在,眼睛好像真的变白了,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把梦里的事告诉外婆,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赶紧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我身上撒,嘴里念叨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做梦不作数……”

她把那张寻人启事烧了,灰烬飘在院子里,像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往河边飞。“别想了,”外婆摸着我的头,手有点抖,“春桃已经走了,安安稳稳的了。”

可我忘不了那个伤口,忘不了她眼睛里的白,更忘不了她说的“有人推我”。第二天,我偷偷跑到河边,沿着河岸往下走。芦苇荡里的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泥地,上面有很多脚印,乱哄哄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还有警察的胶鞋印。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我看见了那双鞋。

蓝布鞋面,绣着朵桃花,是春桃奶奶做的那双新鞋。一只陷在泥里,鞋尖朝上,像在指着天;另一只挂在芦苇根上,鞋带缠在根须里,鞋面上沾着暗红的血,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人用手撕开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我不敢碰,蹲在地上哭,眼泪掉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说:“找我的鞋……”声音细细的,像春桃的,又不像,比她的声音更冷,更沉。

春桃的奶奶来河边烧纸时,我把鞋指给她看。老人拄着拐杖走过去,弯腰捡起鞋,手抖得厉害,用袖子擦上面的泥,擦着擦着就哭了,哭声像破锣,震得芦苇叶子“沙沙”响:“我的桃啊……奶奶给你做的鞋……你咋不穿啊……穿了新鞋……走得稳当……”

那天下午,警察又来了,把鞋装进证物袋拿走了。他们在石头后面的泥地里,还发现了几块碎玻璃,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布料的纤维,蓝白相间的,跟春桃校服上的一样。有个警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跟旁边的人说:“不像意外……”

没人知道春桃最后到底遇见了谁,也没人知道她头顶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警察查了很久,问了很多人,包括她那个很少回家的妈妈,还有镇上几个跟春桃吵过架的男孩,都没查出什么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河边的芦苇又长了起来,绿油油的,把那些脚印和碎玻璃全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桃的妈妈把她的东西收拾走了,一个旧书包,洗得发白,上面绣的小熊已经看不清了;几本卷了角的课本,里面夹着她画的小人;还有我送她的那半块橡皮擦,放在铅笔盒的角落里。她姐姐抱着书包,哭得蹲在地上,说春桃其实很想妈妈,有次偷偷在日记里写“妈妈要是能像姐姐一样对我笑就好了”,只是不好意思说,才总装作不在乎。

她奶奶还是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只是不再等了,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河面,手里拿着那双洗干净的新鞋,针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像没听见,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哗哗”响,像在替她回答。

我再也没梦到过春桃。只是每次路过竹林,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跟我说话,问我“找到鞋了吗”。

有次下暴雨,跟春桃走的那天一样大,我又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石桥上,穿着蓝白校服,光着脚,脚趾蜷着,好像在等什么。我喊了声“春桃”,人影没回头,顺着桥栏杆往下滑,动作轻飘飘的,“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在雨里闪了一下,就没了,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我吓得跑回家,外婆说我看错了,是水波的影子,是我太想春桃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影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校服下摆扫过栏杆,跟春桃每次从竹林里钻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跳进河的地方,正好是春桃胶鞋被发现的上游,很近,一步就能跨到。

很多年后,我离开外婆家,去城里读书。临走前,我去河边看了看,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起伏不定。阳光洒在河面上,金灿灿的,有什么东西在水里闪了一下,像只鞋的尖,又像块玻璃的边。

我突然想起春桃在梦里说的话,她说有人推我。

那个人是谁,她没说。也许她自己也没看清,毕竟那天的雨太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

后来我偶尔会收到春桃姐姐的信,她说奶奶还是每天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总攥着那双蓝布鞋,有次邻居家的小孩想摸,被老人用拐杖狠狠敲了手背,嘴里念叨着“别碰我家桃的鞋”;她说妈妈后来又生了个弟弟,很少再提春桃,只是有次整理旧物,翻出春桃画的全家福——纸上的小人歪歪扭扭,却把每个人的衣服颜色都画对了,妈妈看着看着就哭了,抱着画躲在房间里一整天;她说河岸边的芦苇每年都长得特别好,风吹过的时候,总像是有人在笑,清脆得像春桃小时候的声音。

我上高中那年暑假回去过一次,镇上变化挺大,盖了新的教学楼,村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春桃的奶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新栽的小槐树苗旁边,照样每天望着河面。我走过去时,她正用拐杖轻轻敲着地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仔细一听,是春桃小时候总唱的那首儿歌:“小河流啊流,带我去远方……”

“奶奶。”我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慢慢认出来:“是……小远啊。”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哑了,像生了锈的铁门轴,“来,坐。”

我挨着她坐下,看见她腿上放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双蓝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桃花的针脚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只是布面已经泛白,边缘也磨破了。

“她走那天,要是穿上这鞋就好了。”老人摸着鞋帮,手指在绣着桃花的地方反复摩挲,“新鞋,不滑脚。”

“警察后来有消息吗?”我问。

老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没了,查不清了。就当……是河水把她带走了吧,她从小就喜欢水,总往河边跑,说水里有星星。”她抬头望向河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栽的槐树苗上,像给小苗盖了层薄被,“也好,跟着河水走,能到很远的地方,比在镇上有意思。”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阳光洒在上面,真的像撒了一把星星。我好像看见水面下有个小小的影子,穿着蓝白校服,光着脚,正对着我们笑,辫子甩得老高,像条欢快的小鱼。

老人突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你看,她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波纹慢慢散开,影子不见了,只有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像在回应。

离开镇子那天,我又去了河边。芦苇荡里有人在钓鱼,鱼竿晃悠悠的,钓线在水里划出细细的银线。我站在石桥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不知什么时候,口袋里多了块东西,硬硬的,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粉色的橡皮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桃”字——是春桃留给我的那块。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或许永远查不清真相,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惦念,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会像河水一样,一直流下去。

就像春桃奶奶手里的布鞋,像姐姐信里的日记,像我口袋里的橡皮擦,还有河面上永远闪烁的“星星”。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这次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那不是谁在背后喘气,是春桃在笑呢,笑我们还在惦记她,笑河水把她带向了更远的远方,那里有新鞋,有星星,还有永远不会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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