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山的骷髅(1/2)
我记事儿早,三岁那年的事,像浸了水的墨,在脑子里洇得清清楚楚。
家里的老式架子床,雕着缠枝莲,床顶挂着洗得发黄的蚊帐,垂下来的边角总扫着我的脸。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帐子后面站着个东西——白衣服,黑头发,长头发垂到腰,离墙就半臂远,直挺挺地对着我的枕头。
我不敢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她的影子在帐子上晃。她不动,就那么站着,头发偶尔被风掀起点,像水草在水里漂。有时我闭紧眼睛,再睁开,她还在,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结了层霜。
“妈,帐子后面有人。”我扒着妈妈的胳膊,她的胳膊上有奶香味,能让我踏实点。
妈妈拍着我的背,哼着走调的儿歌:“瞎瞅啥,那是衣架上的白褂子。”
可我知道不是。衣架在门后,离床远着呢。那影子的头发会动,会随着我的呼吸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
直到四岁那年夏天,我发了场高烧,迷迷糊糊中看见那白影子弯下腰,头发扫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她的脸离我很近,我却看不清五官,只觉得一片白,像蒙着层雾。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以后不来看你了。”
第二天烧退了,帐子后面再也没见过那影子。但我总觉得她没走,她的白衣服挂在山后的老槐树上,她的黑头发缠在山路的荆棘里,在等我长大,等我记起她。
1998年的夏天,蝉鸣把日头都叫得蔫蔫的。我读二年级,学校的午觉像场酷刑,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汗把衬衫黏在背上,像贴了块湿抹布。
“走不?”后座的邻居石头用胳膊肘撞我,他的橡皮屑掉在我脖子里,痒得我缩脖子,“我表哥睡着了,咱回家掏鸟窝去。”
石头的表哥是代课老师,暑假来帮忙看学生,此刻趴在讲台上,口水顺着教案流下来,像条小蛇。我瞅了瞅窗外,日头偏西,后山的轮廓在热气里晃,像块化了一半的糖。
“咋走?”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怦怦跳。
石头往窗外努努嘴:“书包扔出去,假装上厕所,翻后墙跑。”
我们猫着腰溜出教室,书包“咚”地扔过土墙,砸在地里的玉米秆上。刚翻过墙,就听见身后传来“嘘——”的声音,又轻又长,像有人在吹口哨。
“谁?”石头猛地回头,手里的弹弓都举起来了。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玉米叶“沙沙”响。
“可能是表哥醒了。”我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上跑,鞋底踩着碎石子,“要是告给我爸,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回家要翻的山,路窄得像根带子,一边是直溜溜的悬崖,底下的树看着像小草;一边是陡坡,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棵子。我们俩并排走,胳膊肘能蹭到对方的汗湿的袖子。
“嘘——”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贴在我后颈吹气。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拽着石头停住脚:“不对劲,咱看看是谁。”
石头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吞了个枣:“看就看,谁怕谁。”
我们俩猛地转过身——
路中间站着个东西,白森森的,没有肉,没有皮,骨头架子支棱着,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对着我们。肋骨像把破梳子,随着“嘘”的声音轻轻晃。
“有——鬼——”
我和石头的喊声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砸在悬崖上。我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响,里面的铁饭盒子撞着瓶胆,发出刺耳的尖声。
“等等我!”石头的哭声在后面追。
我不敢回头,只觉得那骷髅就在身后,骨头摩擦的“咔哒”声跟着我的脚步,它的指骨快勾住我的衣领了。脚下的碎石子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差点摔下悬崖,手抓住路边的野草,草根带着土腥味勒进肉里。
跑过半山腰的老槐树时,我的饭盒子“啪嗒”掉了,铝皮撞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在山谷里荡出老远。我没敢捡,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直到看见村口的老井,才敢停下来,扶着井台大口喘气。
石头比我晚到一步,裤腿被酸枣棵子划破了,膝盖渗着血,他哭着说:“它……它的牙在动,好像在笑……”
那天的夕阳把后山染得红通通的,像泼了盆血。我看着山上的路,饭盒子躺在老槐树下,闪着点白光,像骷髅的骨头。
后来那条路,我宁愿绕远走河对岸,也不敢再踏上去。直到五年级,镇上的中学要统考,我和邻居家的女孩萍萍得提前去镇上住,那天走得早,天还黑沉沉的,爷爷给我们点了火把。
萍萍的家就在山脚下,离上山的路口就百十米。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哥,我怕。”萍萍攥着我的袖子,她的辫子蹭着我的胳膊,带着股肥皂味,“我妈说这条路不干净。”
“怕啥,有我呢。”我举着火把往前挪,火苗“噼啪”舔着松枝,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就灭了。
刚到路口,就听见树上传来叫声:“吹屋——吹屋——”
声音像破锣,在黑夜里撞得人耳朵疼。我抬头看,树杈上蹲着个东西,圆乎乎的,两只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灯笼。
“是啥鸟?”萍萍往我身后缩了缩。
“不知道,管它呢。”我拽着她往前走,脚刚踏上山路,那鸟突然变了调——
“哈哈哈哈……”
笑声又尖又怪,像用指甲刮玻璃,还带着回音,在山谷里绕来绕去。火把的光突然暗了下去,火苗往回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萍萍“哇”地哭了,转身就往家跑:“我不去了!我不去考试了!”
她的辫子甩在我脸上,我愣在原地,那笑声还在响,树上的鸟好像离我越来越近,翅膀扇动的风带着股腥气,吹得我后颈凉飕飕的。
“别怕。”我给自己壮胆,举着火把往树上照,可树影重重,那鸟早就没影了,只有笑声还缠在枝桠间,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
我不敢再走,退到萍萍家门口,喊她爷爷出来。萍萍的爷爷披着褂子,手里拿着根枣木棍:“是夜猫子,老辈人说这鸟笑,是要死人的。”
他的话像块冰,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滑。我看着黑沉沉的山路,总觉得那骷髅就站在路尽头,眼窝对着我,在等我送上门。
“我送你吧。”爷爷不知啥时候来了,手里拿着把柴刀,刀鞘在火把下闪着光,“别怕,有爷爷在。”
爷爷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咚咚”响,像敲鼓。他走在我前面,柴刀偶尔往路边的草丛里砍一下,“唰”的一声,惊得虫豸乱飞。
“那白影子,你还记得不?”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我愣了一下:“记得,帐子后面的。”
“那是你太奶奶。”爷爷的声音低了些,“她走的时候穿着白寿衣,总惦记你,夜里就来看看。”
火把的光落在爷爷的脸上,他的皱纹里都是影子。“后山的路,以前是乱葬岗,打仗的时候死过不少人……那骷髅,许是哪个没入土的,想找人说说话。”
快到山顶时,那“哈哈”的笑声又响了,这次离得远,像在跟我们告别。爷爷往天上砍了一刀:“滚!别吓着娃!”
笑声戛然而止。
统考结束后,我还是不敢自己走那条路。直到有天,石头来找我,手里攥着个东西,用布包着,神神秘秘的。
“我找到你的饭盒子了。”他把布掀开,铝皮饭盒子躺在里面,边角瘪了块,上面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你去后山了?”我盯着饭盒子,突然想起那天掉盒子时,好像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白影子,当时吓得没敢细看。
“嗯,我爸让我去摘酸枣。”石头的脸有点白,“在老槐树根底下找到的,盒子里有东西。”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铺着层干树叶,树叶上放着颗纽扣,白的,塑料的,上面有个小孔——是我三岁那年穿的罩衣上的纽扣,掉了之后再也没找到过。
“这……”我的心猛地一缩,那白影子的衣服上,好像就少了颗这样的纽扣。
“还有更怪的。”石头咽了口唾沫,“我摘酸枣的时候,看见树上挂着件白褂子,烂得不成样了,风一吹,像个人站在那儿。”
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太奶奶走的时候穿白寿衣。她是不是一直在后山等着,等我去捡那颗纽扣?
“明天,咱把盒子送回去吧。”我说。
第二天,我们揣着饭盒子,往老槐树下走。山路还是那么窄,悬崖下的树好像又长高了些。快到槐树时,我看见树下站着个白影子,长头发垂到腰,离墙半臂远,跟我小时候在蚊帐后看见的一模一样。
“太奶奶?”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影子没动,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颗白纽扣,在阳光下闪了下光。
我们把饭盒子放在树下,纽扣放回盒子里。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像骨头摩擦的声音。我回头看,骷髅的影子映在悬崖的石壁上,肋骨随着风轻轻晃,好像在对我们笑。
树上的酸枣红得像血,风一吹,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像谁在走路。
后来我去广东读书,在网上查“吹屋”叫的鸟,屏幕上跳出猫头鹰的图片,圆眼睛,钩嘴巴,词条里写着“民间认为猫头鹰笑预示不祥”。我盯着图片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天夜里的笑声,原来不是鸟在笑,是山在笑,是埋在山里的那些影子,终于等到了愿意听它们说话的孩子。
去年回老家,我又走了那条山路。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饭盒子不见了,只留下个浅浅的坑。悬崖边的荆棘里,挂着颗白纽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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