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明夜钟(2/2)
咚——咚——咚——
钟声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响,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催命。我数着数,已经响了五下,每响一下,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刚才还带着点暖意的晚风,现在凉得像冰,刮在脸上生疼,像被小刀子割。路边的树叶不再摇晃,全都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催命的钟声。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身后真的有东西了。那东西不说话,就跟着我,我走快它也走快,我走慢它也走慢。脚步声很轻,像拖着双湿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还带着股淡淡的霉味,像雨后的坟头草。我甚至能感觉到有股凉气吹在我的后颈上,黏糊糊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呼气。
手电筒的光开始疯狂闪烁,光柱忽明忽灭,最后地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着点昏黄,勉强能看见路边的树影在摇晃,像一群弯腰驼背的人,正盯着我看。那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了我的后背上,我甚至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像是蓝布衫被风吹动的声音。
咚——第六声钟响炸开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这人脾气随我爸,怂归怂,被逼急了就爱炸毛。小时候被高年级堵在巷子口抢零花钱,明明吓得腿软,还梗着脖子骂人家矮冬瓜这辈子娶不上媳妇,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从没服过软。我爸说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可有时候,这股横劲还真能救命。
这会儿被这鬼钟声和背后的东西逼得没辙,一股邪火突然从脚底窜上来,烧得我浑身发烫。我猛地转过身,也不管身后是啥,破口就骂:敲你娘的钟!吵死了!跟屁虫似的有意思吗?滚!给老子滚远点!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路上炸开,带着回音,显得格外刺耳。我骂得特别难听,把平时在学校学的、从阿浩那听的脏话全用上了,从对方祖宗十八代骂到下辈子投胎,连再跟着我我就把你祖坟刨了,撒上生石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这种浑话都喊了出来。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唾沫星子喷得满脸都是,等着身后有啥动静——就算是鬼,我也得跟它理论理论,凭啥缠着我?
结果,啥动静都没有。
那催命的钟声停了,周围的风也不冷了,甚至吹过一阵暖意,像春天的风。连刚才灭了的手电筒,都自己地亮了起来,光柱打得老远,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愣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小心翼翼地回头看,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落叶打旋,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那股霉味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槐花香,甜丝丝的,像奶奶做的槐花糕。
邪门了。我嘟囔了一句,不敢再耽搁,撒腿往家跑。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听着格外踏实。跑到单元楼门口时,看见我妈站在楼道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根桃木枝——那是她每年清明都要放在门口的,说能驱邪。
去哪了?都12点10分了!她劈头就问,看见我手里的手电筒,又皱起眉,手里拿的啥?一身冷汗,头发都湿了。
刚...刚才遇到点事。我喘着气,把刚才的事捡能说的说了说,没敢提那钟声和骂人的事——怕她骂我嘴欠,更怕她担心。
我妈听完,脸色变了变,拉着我往家走,桃木枝在我身后扫了两下,以后清明节前别在外逗留,尤其别骂脏话。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谁听见,有些东西,你硬气,它就怕你。你越怕,它越得寸进尺。进了家门,她赶紧把桃木枝插在门后,又往我手里塞了块红布,攥着,明天天亮再扔。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浑身发软,手脚抖得像筛糠。刚才那股硬气全没了,只剩下后怕,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震得床板都在颤。可奇怪的是,明明吓得要死,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畅快,好像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给骂出去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做噩梦。只是半夜醒了一次,听见窗外传来声,像有人用拐杖敲玻璃。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像个弯腰的老太太,对着我家窗户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每次清明节前,我都乖乖待在家里,再也不敢晚归。偶尔路过那条路,还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总觉得风里还藏着没敲完的钟声,只是再也没响过。阿浩后来问我那晚为啥突然跑了,我没说实话,只说被我妈抓回家了,他骂我,我没反驳——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口清明夜的钟,真的在我耳边响过六下,每一下都震在心上。而人有时候那股不管不顾的横劲,或许真的比什么符咒都管用——连鬼都怕不要命的,何况是些没主的孤魂。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清明夜靠近老槐树。总觉得树影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等一个敢跟她对骂的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