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路口那家(2/2)
我吓得魂都飞了,使劲一挣,裤脚被撕开个口子,没命地往家跑。跑到巷口回头看,张寡妇家的门还开着道缝,里面的洗牌声停了,只有风穿过院子的声,像一群人在哭,又像一群人在笑。
后来我再也没走过那条巷子。听说那家又换了主人,还是开麻将铺,只是没人敢去了。偶尔有晚归的外卖员说,半夜路过时,看见院里亮着红灯笼,牌桌上坐着几个黑影,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总在摸牌时停顿一下,像在等谁来凑齐一桌。
我总想起我妈最后那句话,还有那张纸条。牌桌底下到底有什么?是红绣鞋,还是别的?我不敢想,也不敢再去看。有些门,一旦对着不该对的地方,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而那些坐在牌桌旁的人,到底是在打牌,还是在被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就像路口的风,永远在吹,谁也不知道它卷走了多少东西,又带来了多少不该来的。
我瘫在自家门槛上,裤脚撕开的口子还在灌风,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震得肋骨发疼。巷口的路灯又闪了两下,灭了,张寡妇家那扇虚掩的门缝里,红光却亮得更凶,像有团血在里面烧。
“该你出牌了……”那声音还在飘,混着牌桌洗牌的脆响,突然拔高,像指甲刮过玻璃,“三缺一啊——”
我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冲进屋里,反手甩上门,插销“咔哒”锁死的瞬间,听见院墙外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整副麻将都撒在了地上,接着是女人的笑,男人的咳嗽,还有牌块相撞的闷响,缠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后半夜我没敢睡,抱着我妈留下的红布包缩在沙发上。包里的零钱硌得慌,那张纸条被我摸得发皱,铅笔字晕开了些,“红的,绣着花”几个字像在纸上长了脚,总觉得要爬出来。我想起我妈总爱在牌桌上炫耀她的新鞋,说张寡妇送的,红缎面,绣着并蒂莲,“穿着打牌手气顺”。当时我只当是老太太间的客套,没在意,现在想来,她那双鞋,不就是红的,绣着花吗?
天蒙蒙亮时,巷子里的声音才歇了。我揣着纸条,攥着把生锈的柴刀,又往张寡妇家挪。晨光里,那扇朱漆大门敞得更开了,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头,像掉了皮的伤口。院里的红灯笼还悬着,布面发黑,垂下来的流苏沾着泥,像绞在一起的头发。
四张麻将桌蒙着灰,却摆得整整齐齐,桌腿边散落着几个烟蒂,还有颗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发黑,爬满了蚂蚁。我盯着最里面那张桌——我妈总坐那儿,说靠窗,能看见路过的熟人。
蹲下去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桌布是蓝白格子的,边角磨破了,掀起一角,底下果然有东西。不是鞋,是个红布包,缠着粗麻绳,像我妈枕头底下那个。
手指刚碰到布包,就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回头,看见个老头站在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脸皱得像核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淌着口水,“啊啊”地叫——是小伟!可小伟不是没了吗?超市老板明明说……
他的手往桌底下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我妈咽气时那样。我头皮发麻,抓着红布包就往外跑,跑过他身边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超市仓库的,还沾着锈。
跑到巷口,撞见扫街的王伯,他看我手里的红布包,脸一白:“你咋去那儿了?昨晚没听见动静?”
“啥动静?”
“打牌声呗,”王伯往地上吐了口痰,“还有人喊你妈名字,说她欠了三圈没打,要翻倍罚。”他压低声音,“张寡妇家那桌底下,早年埋过东西。她男人没死前,偷偷挖的坑,说是埋了‘镇宅的’,具体是啥,没人知道。后来他死在门槛前,血渗进土里,就邪门了。”
我解开麻绳,红布包里滚出个东西,硬邦邦的,裹着层油纸。拆开一看,是只红绣鞋,缎面发脆,并蒂莲的金线锈成了黑的,鞋头翘着,像在笑。鞋里塞着团纸,展开,是我妈写的字:“牌桌底下有骨头,不是人的,是……”后面的字被血糊了,看不清。
手里的鞋突然沉了下去,像灌了铅。抬头时,看见小伟站在张寡妇家门口,还在“啊啊”地叫,手指着我手里的鞋,又指着他自己的脚。他光着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沾着泥和草,脚趾甲掉了好几个,露出粉红的肉。
我突然想起超市老板说的,小伟死时蜷缩着,像冻僵的虾。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冻的,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往牌桌底下拖啊。
那天下午,我把红绣鞋烧了。火里冒出股焦臭味,像头发烧着了,还夹杂着牌块燃烧的脆响。烧到一半,火苗突然窜高,映出个影子在墙上,穿花衬衫,露着金牙,正摸着牌,旁边坐着个穿红缎面鞋的女人,侧脸像我妈,正笑着说:“这把我赢定了……”
火灭后,地上只剩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可我总觉得,那扇朱漆大门还开着,红灯笼还亮着,牌桌上永远少个人,在等谁来凑齐。
后来听说,那老头不是小伟,是张寡妇的远房兄弟,有点痴傻,总爱模仿小伟的样子。可我忘不了他脖子上的钥匙,还有那双血肉模糊的脚。
我妈枕头底下的零钱,我换成了纸钱,在路口烧了。火苗卷着纸灰往张寡妇家飘,像有人在接。烧到最后,纸灰堆里冒出个东西,是颗金灿灿的牙,沾着点黑灰,像张寡妇嘴里那颗。
我没敢捡,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洗牌声,“哗啦,哗啦”,清晰得像在耳边。
现在每次回村,我都绕着那条巷子走。远远看见张寡妇家的红灯笼,心里就发紧。有人说那房子拆了,有人说还在,新来了个看牌的,总穿件花衬衫,见人就笑,露出颗金牙,问:“三缺一,来玩啊?”
我知道,那牌桌永远缺个人,缺的是我妈,是李婶,是王姨,是所有去过的人。而那桌底下的东西,从来没被挖出来过,它就藏在那儿,像个胃口永远填不满的嘴,吃着牌,吃着人,吃着那些不愿走的念想。
风过巷口,总带着股煤烟味,混着点牌块的霉味。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拍我肩膀,回头却没人,只有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被牌桌底下的东西缠住的腿,怎么也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