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毛领子(上)(2/2)
伊刀顺着目光看去。半掩的门口,一个身着染血暗青色劲装的身影蜷缩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土炕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若游丝,但昏迷中眉头依然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身边放着一把奇特的镂空短剑,风格与中原迥异,带着胡风。
“白芍黎……”刀哥眼睛微微一凝。三更天的顶尖刺客!擅长匿踪与毒术。她数日前为了传递一份情报,硬是在契丹鹰犬的千里追索下杀出一条血路,身受十数处致命伤,硬是把命悬绝险的情报送到了惊轲手中。
北地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转眼凝结成白霜。伊刀跟在殷刑身边,打量着这座简陋却秩序井然的营地。除了铁与血的痕迹,窘迫与坚毅才是这里的底色。
在一处挂着卖粮草药的破旧旗幡的木棚前,眼前的一幕让刀哥心头微震。
十几个,不,足有三四十名背着各种武器的天泉弟子,不分年纪,排成了蜿蜒的队伍。他们或刚毅或稚嫩的脸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每个人手里攥着的,都是一个式样各不相同,但显然已是他们贴身之物许久的东西——一根毛领子!
有的领子是上好皮草制成,毛色油亮,显然价值不菲;更多的则粗糙简陋,甚至打了几个补丁。但无一例外,都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轮到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弟子时,他将怀里一根缀着稀疏狐狸毛的、内衬都有些开线的陈旧领子递了过去。木棚后一个眼神愧疚的小贩模样的中年人接过,拨弄了几下旧算盘,费力地念叨:“狐绒稀疏内衬破……算、算你四十个‘当十钱’吧……”
小弟子默默点头,接过那几枚价值远远小于毛领子的薄钱,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走向旁边另一处也排着队的粗木棚——那里在卖掺了麸皮和沙石的、勉强能称为“粮食”的粗粝混合物。
“这是……”刀哥疑惑地看向风无间,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知道前线不易,尤其近年来愈发寒冷,粮秣奇缺更是雪上加霜,但竟至于要弟子们当掉身上唯一厚实的御寒毛领?
风无间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有无奈,有沉重,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他望着那条沉默的长龙,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了十七年前同样漫长的河流冰封的中渡桥渡口。
“刀哥,这不是‘当’,也不是‘卖’。”殷刑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冰冻的土地,“这是我们天泉……留在骨头里的习惯。”
他深吸了一口北地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缓缓说道:
“中渡桥那会儿…粮道被断了。寒冬腊月,藏在芦苇荡里的兄弟们,眼看就要冻死饿死。是当时的把头王师兄带头……他当了自己的大氅。弟兄们也都没二话,那时候大家伙儿把身上最值钱的、能卸下来的御寒毛领子都拆了、卖了…用那些银子,买了些糙粮、咸鱼…几个人分一口油渣…就那么硬挺着,等反攻…”
风无间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当时的二十代女把头沈寒英沈师叔,悄悄地把大家伙儿当掉的、卖掉的毛领子…能收的全收回来了,存了好几个大箱子,锁在库房里。”
“当时好多人问沈把头为何那么做,不惜花掉自己所有家当。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当时年纪不大,沈把头说‘我想着张三李四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寒地冻,没了领子怎么行?!我得给大伙儿留着…等他们回来穿’”
风无间的话到此停住了,只剩下凛冽的北风呜咽着穿过山谷。
刀哥只觉得肺腑间堵了一块寒冰,冰冷而又灼痛。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解自己大氅里那根皮毛细密的整张貂绒扳领,那玩意儿值不少钱。
“别。”风无间的手,出人意料地、却异常有力地按住了伊刀的手腕。那手腕冷硬似铁,也沉重如山。
“刀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毛领……不是你想买就能买,想给就能给的。”风无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固执和近乎执念的庄重,“这是…一种念想。一种自打中渡桥之后,长在每个天泉弟子心里的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默默地排着队,将自己最后的御寒之物换成一点维系生存的糙粮的兄弟们。
“沈师叔打开那些箱子的时候……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却再也等不回主人的毛领子。从那以后,进营的每个天泉新弟子都会被告知:北上抗辽前,把你认为最好的那条毛领子,拿出来卖了。算你的‘捐粮钱’。如果你死了,这笔账,笔笔刻在石碑上!要是有命活着回来了……山门里那个最大的库房,那些放到烂、放到生虫子的毛领堆里,自己去找!找得回你自己的那条,算你福大命大!找不回?那就穿你仇人的皮去!再守住后头的兄弟!”
风无间抬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和远处燕云方向的苍茫群山,眼中是一种复杂得化不开的光——有蚀骨的恨意,有赴死的决然,也有一种悲凉得让人窒息的柔和:“咱们这些留下的、不在前边的天泉弟子,或者其他的江湖同道,在路上看到有卖家在处理毛领子的…就买下来,让人捎回山门或者这前线的暂存点。不管好坏、不管新旧,不管是谁留下的,只要是个毛领子,就收着……它们,都是兄弟。”
“人…可能回不来。中渡桥的兄弟们…都没回来!一个都没能亲手把自己的领子再戴上!”风无间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被那种钢铁般的硬度压住,“但东西…得收回来!收在库房里!让它们堆着!占地方!招虫子!让后来的人看着,让每个人心里都记住!记住那份冷!那份饿!那份不能忍的屈辱!!”
寒风卷着地上的浮雪和尘土,吹过木棚,吹过那条沉默的毛领队伍。队伍最前面,那个刚用破旧狐绒领换了四个铜板的小弟子,小心翼翼地把几捧粗糙得割手的粮食倒进袋子里,瘦小的身体缩了缩,冻得通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攥紧了装满掺沙粮食的布袋口,仿佛攥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神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