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通州夜雨藏杀机,御前奏对起波澜(求月票 推荐)(2/2)
胤禟看向棋盘,只见那子一落,原本看似松散的白棋忽然连成一片,反而将黑棋一条大龙困住。
“八哥是说……”
“永定河的账,经手的人多了。”胤禩端起茶盏,“工部、河道衙门、地方府县、乃至漕帮……真要查起来,牵扯的何止一两人?老十六年轻气盛,想一查到底,可查到最后,发现查不动了,怎么办?”
他抿了口茶:“到时候,要么虎头蛇尾,自打嘴巴;要么硬着头皮往上捅,捅出个窟窿来。你说,皇上是会夸他认真,还是会嫌他惹事?”
胤禟眼睛一亮:“八哥高明!那咱们就……帮他捅?”
“帮他?”胤禩摇头,“咱们什么也不用做,就看戏。戏台子,有人已经搭好了。”
他望向窗外雨幕:“通州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陈天义收了银子,粮米药材都装船了,今夜子时出发。”胤禟压低声音,“山东那边也联系好了,只要货到,立刻就能动起来。”
“动静别太大。”胤禩叮嘱,“现在朝堂上下都盯着永定河,山东那边,稳着点。”
“弟弟明白。”
胤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棋大龙已被困死,白棋胜势已定。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棋局,不在棋盘上。
而在那雨夜的通州码头,在那即将起航的漕船里,在那十万两官银和千石粮米底下。
更在乾清宫那位老人,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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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通州漕运衙门后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胤禄与张鹏翮对坐,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
“十六爷您看,”张鹏翮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工部拨给永定河工程的第一批粮米,五千石。出库记录写的是上等粳米,可通州仓场的入库记录却是陈米。这一字之差,差价每石至少三钱银子。”
胤禄快速心算:“五千石,就是一千五百两。”
“不止。”张鹏翮又翻一页,“再看药材,工部采买的防风、黄芪、甘草,都是河工常用药,防暑防疫。可账上记的数量,足够上万人用三个月,永定河工地满打满算才一千五百人,用得着这么多?”
胤禄皱眉:“多出来的药呢?”
“问得好。”张鹏翮合上账册,“老臣派人去了几家药行,都说今年河工药材采买量,比往年多三成。可这些药,没进工地仓库。”
“去哪了?”
张鹏翮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胤禄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六月廿五,通州仁济堂出货防风二百斤、黄芪三百斤、甘草五百斤,买主姓陈,漕帮打扮,装船运往山东方向。”
“山东……”胤禄握紧纸条,“漕帮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养伤。”张鹏翮声音低沉,“或者……备战。”
窗外雨声更急。
胤禄忽然想起粘杆处那封密信:漕帮聚会,江南来客,十万两官银……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张大人,”他缓缓道,“您说这些账目,工部那些经手人,知道会留下把柄吗?”
“知道。”张鹏翮苦笑,“但他们不怕。”
“为何?”
“因为法不责众。”老臣长叹,“工部、河道、仓场、乃至地方府县,牵扯的人太多了。真要查,就得一锅端。可端得动吗?端了之后,河工谁来做?漕运谁来管?朝廷承受不起这个动荡。”
胤禄盯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不是数字。
是一张网。
一张罩住永定河、罩住漕运、罩住半个大清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十六爷,”张鹏翮轻声道,“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就说账目虽有瑕疵,但无大碍,补上亏空即可。皇上也不会深究……”
“不。”胤禄打断他,眼神坚定,“张大人,您教我查账时说过,账目不清,根基不稳。永定河的堤坝若筑在糊涂账上,垮是早晚的事。今日我若退了,明日就有人敢在黄河堤、长江堤上动手脚,到那时,淹的就不止几个村子了。”
他站起身:“这些账册,我带回去细核,劳烦张大人继续查通州仓场,尤其是最近半年的出货记录。”
“十六爷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胤禄望向窗外雨幕,“一个或许知道,这网到底有多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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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雍亲王府。
胤禛听完胤禄的禀报,久久不语。
书房里只闻雨打窗棂声。
“四哥,”胤禄低声道,“若真如张大人所说,永定河的亏空只是冰山一角,那底下……”
“底下是漕运、是盐政、是半个江南的财路。”胤禛缓缓道,“老十六,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太子被废后,朝局反而更乱了吗?”
胤禄摇头。
“因为太子在时,这些利益,至少有个集中的去处。”
胤禛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运河,“可现在,太子倒了,这些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老八、老九、老十、十四……甚至那些宗室、权臣,都在暗中伸手。”
他转身看向胤禄:“永定河的粮米、药材,或许真是运往山东。但养的不是民,是兵,私兵。”
胤禄浑身一震:“私兵?!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胤禛冷笑,“山东洪门之乱才过去几天?李树德虽死,可他那些党羽、那些江湖关系,还在,若有人暗中资助,卷土重来,不难。”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老十六,你明日继续查账,但重点不要放在工部,放在通州仓场。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所有运往山东方向的船,装了些什么,谁经的手,一一查清。”
“那工部那边……”
“工部有张鹏翮。”胤禛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你现在的任务是,找到确凿证据,证明永定河的亏空,与漕帮、与山东有关。只要证据链完整,皇上就不会再容忍。”
他将信递给胤禄:“这封信,你派人送到西山锐健营,交给鄂伦岱。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上。”
胤禄接过,触手沉重。
“四哥,”他忽然问,“八哥他……真的不知情吗?”
胤禛看着他,目光复杂:“老十六,在这紫禁城里,有时候,不知情比知情更可怕。因为不知情,就可以撇清;因为不知情,就可以说……都是底下人胡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紧接着,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暴雨,终于来了。
而通州码头上,十几艘漕船正在起锚。
船头,陈天义望着漆黑河面,对身边心腹低语:
“告诉山东的兄弟,货三日内必到。让他们……准备好接应。”
“是。”心腹犹豫,“龙头,咱们这么干,要是被朝廷发现……”
“发现?”陈天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朝廷现在忙着查永定河的账呢,哪有功夫管咱们?等他们查明白了,咱们的事……早就成了。”
船舱里,那些贴着“工部河工专用”封条的箱子,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而箱子里装的,不仅是粮米药材。
还有刀。
锈迹斑斑,却依然能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