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治河方知治世难(求月票)(2/2)
胤禄看着这位同母兄长,忽然问:
“十五哥,这些话,是八哥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胤禑一怔,脸色微变:“有区别吗?”
“有。”
胤禄站起身,走到窗前,“若是八哥让你说的,那是他在警告我,别碰他的利益。若是十五哥你自己想说的……那是你真心为我好。”
他转身,直视胤禑:“十五哥,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弟弟只想问一句,在你心里,是兄弟情分重,还是……站队要紧?”
胤禑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沉默良久,他放下茶盏,苦笑道:
“老十六,你这话问得……诛心啊。”
“弟弟不敢。”
胤禄躬身,“只是弟弟不明白,八哥闭门思过,明显是皇阿玛在敲打他。十五哥为何还要替他传话?就不怕惹祸上身?”
胤禑站起身,在值房内踱了几步,最终长叹一声:
“十六弟,你不懂,咱们这些皇子,生下来就没了选择。额娘是汉人,出身不高,在朝中无依无靠。八哥仁厚,愿意提携我,这些年对我也确实不错。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那四哥呢?”胤禄问,“四哥待你如何?”
胤禑沉默。
“四哥性子冷,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做事公道。”
胤禄缓缓道,“这些年,四哥协理户部、工部,追缴亏空、整顿河工,得罪了多少人?可他从未因此牵连无辜。十五哥在礼部当差,四哥可曾为难过你?可曾因你是八哥那边的人,就给你使绊子?”
胤禑哑口无言。
“弟弟说句掏心窝的话。”
胤禄走到他面前,“八哥是贤王,可他的贤,是对那些依附他的人。四哥是孤臣,可他的孤,是为了大清江山。
皇阿玛为何让四哥总领清查?为何让我来工部?因为皇阿玛知道,有些事,只有四哥这样的人,才办得成。”
胤禄握住胤禑的手:“十五哥,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弟弟不想看你越陷越深。八哥那边……该断则断吧。”
胤禑眼眶微红,半晌,才低声道:“我……我再想想。”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范时绎仓皇闯入:“两位爷,不好了!固安段新筑的堤坝……塌了!”
胤禄霍然转身:“什么?!”
“半个时辰前的事!塌了二十多丈,幸好当时民夫在吃饭,无人伤亡。但……但冲毁了下游十余亩农田,还……还淹了一处民宅!”
胤禄与胤禑对视一眼。
“备马!”胤禄抓起官帽,“去固安!”
固安河段。
塌陷的堤坝处一片狼藉。
新筑的夯土被冲开一个大口子,浑浊的河水正从中涌出,淹没了下游的田地和一间土坯房。
几十个民夫正忙着抢堵缺口,但水势太急,收效甚微。
胤禄赶到时,胤禛已先一步到了,正脸色铁青地听取汇报。
工部主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四爷……这、这段堤是五天前刚筑好的,按规程夯了三遍土,不该……”
“不该塌?”胤禛冷声道,“那你告诉我,它为什么塌了?”
主事语塞。
胤禛走到塌陷处,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忽然厉声道:“这土里掺了多少沙子?说!”
主事脸色煞白。
范时绎忙上前查验,半晌,颤声道:
“回四爷……这土……这土沙石比例不对,沙子至少占了四成。按规程,筑堤用土沙石比例不得超过二成……”
“四成?”胤禛怒极反笑,“好!用四成沙子的土筑堤,你们是嫌堤垮得太慢吗?!”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土筐,“这段堤是谁监工的?谁验收的?给我站出来!”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子和一个矮胖子哆哆嗦嗦出列,跪倒在地。
“说!沙子是谁让掺的?收了多少钱?!”
瘦高个子哭喊道:
“四爷饶命!是……是内务府采办的王管事让掺的!他说今年土料紧,让掺些沙子凑数,每方土……给小的五钱银子的好处……”
“五钱银子?”胤禛眼中寒光迸射,“为了五钱银子,你们就敢拿堤坝开玩笑?拿百姓性命开玩笑?!”
他转身,“范时绎!”
“下官在!”
“将这两个人,连同那个王管事,一并锁拿,交刑部严审!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过!”
“嗻!”
胤禛又看向胤禄:
“十六弟,你看到了,这就是工部的规矩,层层盘剥,处处贪墨。今日塌的是二十丈堤,明日就可能塌二百丈、二千丈!到那时,淹的就不只是几亩田、一间房,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胤禄重重跪下:“四哥,弟弟失职!请四哥责罚!”
“你才来几天,责罚你做什么?”
胤禛扶起他,“要罚,也是罚那些蛀虫!”
他环视在场所有工部官吏、胥吏、监工,声音响彻河岸: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永定河工程,谁敢再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就是下场!本王不管你们背后是谁,有本王在一天,这永定河的堤,就必须是铁打的堤!”
众人噤若寒蝉。
胤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忽然想起胤禄刚才的话,“四哥是孤臣,可他的孤,是为了大清江山”。
这一刻,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当夜,工部衙门。
胤禛、胤禄、胤禑三人对坐。
桌上摊着固安段塌堤的初步调查报告。
“王管事招了。”胤禛将供词推过来,“是简亲王府长史指使的,说只要让工程出点‘小问题’,拖慢进度,就给他五百两银子。至于沙子掺土……是他自己贪心,想多捞一笔。”
胤禄握紧拳头:“雅尔江阿已倒,他的下人还敢如此猖狂!”
“树倒根还在。”胤禛淡淡道,“不过这次,他们算是撞到刀口上了,我已将供词呈递皇阿玛,请旨严办,估计明日,简亲王府那帮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看向胤禑:“十五弟,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工部这潭水,不是你想和稀泥就能和过去的。你不整治他们,他们就会害死百姓,最终……也会害死你自己。”
胤禑低头:“四哥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胤禛语气稍缓,“我是想告诉你,咱们兄弟,虽然各有所长,各有所志,但终究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大清江山是咱们的根,百姓是咱们的基。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事……一步都不能让。”
胤禑起身,深深一揖:“弟弟……受教了。”
待胤禑离去,胤禛才对胤禄道:“今日吓着了吧?”
胤禄摇头:“只是觉得……任重道远。”
“任重道远,也得走下去。”
胤禛拍拍他肩膀,“老十六,记住今日的教训。治河如治国,既要有霹雳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该狠的时候狠,该宽的时候宽。但原则……绝不能丢。”
“弟弟记住了。”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