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治河方知治世难(求月票)(1/2)
六月二十,工部衙门。
胤禄第一次踏入这座掌管天下河工、土木、器械的衙署时,便被那满墙的舆图、堆积如山的卷宗震住了。
胤禛已在正堂候着,见胤禄进来,微微颔首:“来了。”
“四哥。”胤禄拱手,“弟弟初来乍到,还请四哥教诲。”
“工部不比内务府、宗人府。”
胤禛引他到一张巨大的永定河舆图前,“这里不讲人情,只看实绩。一条堤坝该用多少石料、多厚夯土,差一寸都可能溃堤;一座桥梁该用多少木料、多深基础,算错一笔就会垮塌。”
胤禛指着图上标注的红点:
“永定河自康熙三十七年大规模治理后,安稳了十几年,但去年秋汛,卢沟桥至固安段又出现三处险工。皇上命工部主持修缮,拨银三十万两,如今已开工三月,进度却不到三成。”
“为何?”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胤禛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这是工部右侍郎的印信、关防。明日我与你同去河工现场。记住,到了工地,多看、多听、少说。那些河工、胥吏、管吏,比朝堂上的官油子更难对付。”
胤禄郑重接过印信:“弟弟明白。”
次日清晨,永定河卢沟桥段。
时值盛夏,河水浑浊湍急。
两岸堤坝上,数千民夫正在劳作,或抬石,或夯土,吆喝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胤禄一身青布箭袖,跟在胤禛身后,走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
工部郎中范时绎陪在一旁,指着前方一处正在加固的堤段:
“四爷、十六爷请看,此处是去年秋汛时冲刷最严重的地段,原有石堤三十丈被冲垮。按设计,需重建石堤,但石料供应不上,只能先用夯土应急。”
胤禄放眼望去,只见那段“应急”的夯土堤明显比两侧石堤矮了一尺,且土色新旧不一,显然是分多次填补的。
“石料为何供应不上?”胤禄问。
范时绎苦笑:
“十六爷有所不知,永定河修缮所需石料,历来从房山大石窝开采。但今年开春,大石窝的采石权被内务府拨给了……简亲王雅尔江阿的舅子,说是要修王府。石料优先供应王府,河工这边就只能等着。”
胤禄皱眉:“雅尔江阿不是刚被降爵罚俸?”
“降爵归降爵,可人家的关系还在。”
范时绎压低声音,“内务府采办那边,管事的是雅尔江阿的门人。咱们工部催了几次,都说王府工程紧急,河工再等等。”
胤禛冷冷道:
“等?等秋汛来了,这堤垮了,淹了京畿良田,谁来担责?”
他转身对随从吩咐,“回城后立刻行文内务府,以工部名义,要求大石窝石料优先供应河工。若敢拖延,本王亲自去找皇上!”
“嗻。”
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正在打桩的堤段。
十余名河工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砸入河床。
监工的是个黑脸汉子,见胤禛等人到来,忙上前行礼:
“小的给四爷、十六爷请安。”
“桩打多深了?”胤禛问。
“回四爷,已打下一丈二。”
胤禛走到桩前,俯身查看桩顶的夯痕,又用脚踩了踩周围的土,忽然道:“停。”
河工们停下动作。
胤禛指着木桩:“这桩用的是杨柳木?”
黑脸监工忙道:“是,按规制,永定河堤防桩木可用松木、杨柳木,松木价高,今年预算紧,就用杨柳木替代了。”
“胡闹!”
胤禛厉声道,“杨柳木质软,遇水易腐,撑不过三年!去年固安段溃堤,就是因为用了杨柳木桩!范时绎,工部规程里写得清清楚楚,险工段必须用松木,你不知道吗?”
范时绎额头冒汗:
“下官……下官知错,可松木价比杨柳木高三成,若全用松木,预算怕是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
胤禛冷声道,“要么申请追加预算,要么从其他非险工段省出来。总之,这三十丈险工,必须用松木桩。明日我若还看见杨柳木,你这郎中就别干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离开这段堤坝,胤禄低声道:
“四哥,预算若真不够……”
“不够也得够。”
胤禛打断他,“老十六,治河如治国,该省的要省,该花的绝不能省。今日省下三成木料钱,明日堤垮了,淹了农田村庄,赔的就不是三成,是十倍、百倍!
皇上将永定河交给我们兄弟,我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两岸百姓。”
胤禄肃然:“弟弟受教。”
三日后,工部衙门值房。
胤禄正对着永定河工程账目皱眉。
石料短缺、木料以次充好、民夫工钱拖欠……问题层出不穷。
更麻烦的是,三十万两工程款,才用去八万两,账面却显示已支取十五万两。
那七万两的缺口,去了哪里?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通报:“主子,十五爷来了。”
胤禄一怔,忙道:“快请。”
胤禑一身宝蓝常服,笑吟吟进来:“十六弟,恭喜高升啊。”
“十五哥取笑了。”胤禄起身让座,“弟弟这是赶鸭子上架,正愁着呢。”
“愁什么?”胤禑坐下,看了眼案上的账册,“永定河的账?”
“是。”胤禄也不隐瞒,“账面不清,石料短缺,木料以次充好……千头万绪。”
胤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十六弟,你知道这永定河工程,为什么拖了十几年都修不好吗?”
“请十五哥指教。”
“不是修不好,是不能修好。”
胤禑压低声音,“永定河工程,牵扯太多人的利益。石料、木料、人工、粮食……哪一项不是肥差?你修好了,他们吃什么?你查账查得严,他们怎么捞钱?”
胤禄脸色微沉:“十五哥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拖延工程,中饱私囊?”
“不然呢?”
胤禑苦笑,“你以为四哥不知道?他知道,但他动不了。工部上上下下,从郎中到书办,多少人背后有靠山?四哥是坐堂的,可他能把工部全换了吗?换不了,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最要紧的险工修好,其他的……慢慢来。”
他顿了顿,看着胤禄:
“十六弟,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宗人府的账你能查,是因为皇阿玛要查,宗室理亏。可工部这摊浑水,太深了,你刚来,别急着得罪人。”
胤禄沉默片刻,缓缓道:“十五哥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些?”
“我是为你好。”
胤禑叹道,“八哥闭门思过前,特意让我来提醒你,工部的事,牵扯太广。简亲王虽然倒了,可他那些门人故旧还在。
你断他们财路,他们就能让你寸步难行,石料短缺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木料、民夫、粮草……处处都能给你使绊子。”
“那依十五哥看,我该如何?”
“该查的查,但别查太深。”
胤禑正色道,“账面亏空,追回一部分,给皇阿玛一个交代就行,至于那些胥吏、管吏,敲打敲打,让他们收敛些,也就罢了。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四哥也常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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