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前明遗物暗涌动(求月票 推荐)(2/2)
“四哥,”胤禩轻声道,“前明旧物,本就敏感。皇阿玛私下收下,自有深意。你我做儿子的,不该深究,更不能……让此事牵连太广。”
他抬眼,目光直视胤禛:“尤其是,不能牵连到十六弟。”
胤禛猛地抬眼。
“四哥不必惊讶。”胤禩苦笑,“弟弟虽愚钝,却也看得出,那批绣品与王嫔娘娘母族有关。皇阿玛既收下绣品,便是将此事压下了。若有人非要去查,查到十六弟身上,岂不是让皇阿玛为难?也让十六弟……陷入险境。”
话说到此,已是摊牌。
胤禛缓缓靠回椅背,看着胤禩:“八弟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是,也不是。”胤禩正色道,“弟弟今日来,是想与四哥说句心里话。太子已废,储位空悬。你我兄弟,无论往日有何嫌隙,终究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大清的皇子。
如今朝局未稳,江南、湖广清查又触动多方利益,若我们兄弟再彼此猜忌、互相攻讦,只怕……亲者痛,仇者快。”
胤禩站起身,深深一揖:
“弟弟愿与四哥同心协力,辅佐皇阿玛,稳定朝纲。清查之事,到此为止。至于前明绣品……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可好?”
烛光下,胤禩的面容诚恳无比。
胤禛沉默良久,方道:“八弟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且回吧,容我思量。”
“那弟弟告辞。”胤禩再揖,转身离去。
书房门关上,胤禛独坐灯下,看着案上何柱的密信,眼神变幻不定。
三日后,江宁。
李煦“病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了一道万言折子。
折子通过织造衙门的特殊渠道,直送畅春园。
折中言词恳切,却字字诛心:
“……罪臣李煦,蒙皇上天恩,掌苏州织造二十余载,兢兢业业,从无懈怠。然自钦差十三贝子驾临江南,清查钱粮,罪臣本应全力配合,岂料贝子听信谗言,以酷刑逼供,迫使罪臣承认虚妄之罪。
罪臣年老体弱,不堪刑讯,只得违心画押。今幸得皇上明察,保臣性命,臣方敢冒死陈情……”
折子后半段,详列了胤祥在江宁的“酷刑”手段:
连续三日不许睡觉、寒冬泼冷水、以家人性命相胁等等。
并附上数名织造衙门属官的“证词”,言之凿凿。
最后写道:“……十三贝子追缴亏空,本是奉旨办差,臣不敢非议。然其手段酷烈,牵连无辜,江南官场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恐伤皇上仁德之名,失江南士民之心。伏乞皇上圣鉴。”
折子送入畅春园的当日,康熙便召见了刚回京不久的胤祥。
澹宁居内,康熙将折子掷在胤祥面前:“你自己看。”
胤祥拾起折子,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额角青筋暴起:
“皇阿玛!这纯属诬陷!儿臣在江南,从未对李煦用刑!那些所谓证词,定是李煦胁迫属下所作!儿臣请旨,与李煦当面对质!”
“对质?”康熙冷冷道,“李煦在折子里说,你若见他,必杀他灭口。他还说,你追查前明苏绣,是受了雍亲王指使,意图构陷八阿哥。老十三,你告诉朕,可有此事?”
胤祥如遭雷击,扑通跪地:
“皇阿玛明鉴!四哥从未指使儿臣构陷八哥!前明苏绣之事,是儿臣查账时自行发现,因牵扯前朝,才密报四哥!儿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康熙盯着他,良久,方道:“朕信你。”
胤祥一怔。
“但朕不能惩处李煦。”康熙缓缓道,“他这道折子,已在江南士林中传开。若朕此刻治他的罪,天下人会以为朕纵容皇子滥用酷刑,迫害老臣。朝野清议,不得不虑。”
“可是皇阿玛……”
“朕知道你是清白的。”康熙打断他,“但为君者,有时须顾全大局。李煦,朕会敲打,但不会严惩。你,朕也要罚,罚你办事急躁,授人以柄。即日起,闭门思过半月,非诏不得出。”
胤祥浑身颤抖,却只能叩首:“儿臣……领旨。”
“还有,”康熙语气转缓,“前明苏绣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问起,你就说查无实据,是李煦账目不清导致的误会。明白吗?”
胤祥抬起头,眼中尽是不甘,却见康熙目光如铁,终究咬牙:“儿臣……明白。”
退出澹宁居时,胤祥脚步踉跄。
戴铎在宫外候着,见状急迎上来:“十三爷,皇上他……”
“回府。”胤祥声音沙哑,“闭门思过。”
又两日,粘杆处密探送来了最后一份关于前明绣品的调查报告。
报告极简,只有三行字:
“康熙四十九年冬,李煦密献缂丝金龙绣品六幅于乾清宫。上观之良久,命收入私库。五十年春,上赐其中两幅予永和宫王嫔,王嫔拒受,转托李煦处置。李煦遂将六幅绣品悉数转赠十四贝子胤禵,言京中贵人赏玩。”
报告末尾附注:“查证人:原乾清宫掌库太监刘进忠,已告老出宫。其证言经三人核验,无误。”
这份报告,同时送到了雍亲王府和永和宫。
胤禛看罢,将报告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铜盆。
他终于明白了,皇阿玛早就知道绣品的来历,甚至曾想赏给王嫔,是王嫔不敢要,才辗转流入老十四手中。
而皇阿玛默许这一切,或许……是一种对王嫔母族的安抚,也是一种制衡。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而永和宫内,王嫔看着这份报告,脸色惨白,许久,对身旁心腹宫女道:
“去告诉十六爷……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从今往后,咱们母子,只管忠心办差,不问其他。”
宫女领命而去。
王嫔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院中那株玉兰,花瓣正片片凋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
“咱们李家的罪,早就赎清了。那些前朝旧物,是祸不是福。若有一天……有人拿它做文章,记住,咬死了不知情。皇上的恩典,咱们受着;皇上的忌讳,咱们避着。如此,或许能保平安。”
如今,这“祸”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伸手去碰这“祸”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禄儿……”她轻声喃喃,“额娘只盼你……平平安安。”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残花的余香。
而在这紫禁城的另一角,胤禄刚刚接到粘杆处秘密送来的一卷抄本,正是那份调查报告的副本。
胤禄坐在书房内,就着烛火,一字字看完。
然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写罢,将纸凑近烛火。
火焰腾起,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从今日起,他只是皇十六子胤禄。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