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儋州之行·风雪渡口(1/2)
儋州之行·风雪渡口
长安的雪尚未化尽,裴清鸢的卦象却已如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凤压龙气,朝堂将倾。”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高宗不得不重新审视武如意那看似温顺实则野心勃勃的羽翼。为了稳住局势,也为了给裴家父女一个交代,高宗下旨,命裴守真携家眷远赴儋州,名义上是“巡视海疆,整饬盐政”,实则是将这枚过于锋利的棋子暂时移出长安的风暴中心。
儋州,古称“南荒”,是大唐版图上最南端的流放之地。那里瘴气弥漫,毒虫横行,气候湿热难耐,对于习惯了长安温润气候的裴家来说,无异于一场炼狱般的流放。
裴守真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正在书房里整理《三礼》的注疏。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那张明黄色的诏书,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对正在院中扫雪的裴清鸢说道:“鸢儿,收拾行囊吧,我们要去南方看海了。”
裴清鸢抬起头,手中的扫帚停在半空。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知道,父亲这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他们必须离开长安,离开那个步步惊心的漩涡。
“好,女儿这就去准备。”她轻声应道,转身回房,却在关上门的瞬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是怕苦,而是怕父亲受苦。她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长安。
临行前夜,陈默带着玄镜司的暗卫悄悄潜入裴府。他站在裴清鸢的窗下,看着那个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清鸢。”他轻声唤道。
裴清鸢推窗而出,看到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陈校尉,这么晚了,有事吗?”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贴身佩戴多年的护身符。“拿着这个,到了儋州,若是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赶来。”
裴清鸢看着那枚玉佩,摇了摇头:“陈校尉,儋州虽远,但也是大唐的疆土,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在长安要多加小心,武氏的爪牙无处不在。”
陈默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伯父。”
裴清鸢点了点头,目送陈默消失在夜色中。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次日清晨,裴家一行人踏上了南下的路途。马车颠簸,尘土飞扬,裴守真坐在车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一生,为了礼制,为了家国,付出了太多,如今却要带着妻女远赴南荒,心中难免悲凉。
裴清鸢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更是酸楚。她知道,父亲是为了保护她,才甘愿受这流放之苦。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儋州站稳脚跟,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行至岭南道时,天降暴雨,山路泥泞不堪,马车陷在泥潭中动弹不得。裴守真下车查看,发现车轴已经断裂,无法继续前行。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附近的破庙中暂避。
破庙阴冷潮湿,四处漏雨,裴清鸢找来干草铺在地上,让父亲和母亲休息。她自己则守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暴雨,心中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裴清鸢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透过破庙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队黑衣人正朝破庙奔来。
“不好,有埋伏!”裴清鸢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叫醒父亲。
裴守真听到动静,立刻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护在妻女身前。他知道,这是武氏的杀手,他们是冲着裴家来的。
黑衣人很快包围了破庙,为首之人冷笑道:“裴守真,交出裴清鸢,留你全尸!”
裴守真冷哼一声:“休想!”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裴守真挥剑迎敌,虽然年老体衰,但剑法依然凌厉,一连刺倒数人。裴清鸢则利用破庙的地形,与黑衣人周旋,手中的匕首寒光闪闪,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裴家三人渐渐力不从心。就在危急关头,一道青光突然从天而降,直击黑衣人首领!
“谁?!”黑衣人首领惊恐地大叫。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裴清鸢抬头一看,只见陈默手持玄铁剑,站在破庙门口,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黑衣人。
“陈校尉!”裴清鸢惊喜地叫道。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滚!”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咬牙切齿地说道:“好,算你们狠!我们走!”说完,带着残兵败将仓皇而逃。
陈默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裴清鸢,眼中满是担忧:“你们没事吧?”
裴清鸢摇了摇头,眼中含泪:“陈校尉,你怎么来了?”
陈默叹了口气:“我放心不下你们。这儋州之行,凶险万分,我不能让你们独自面对。”
裴守真看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陈校尉,多谢你。”
陈默摇了摇头:“伯父言重了。走吧,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陈默护送裴家一行人继续南下。一路上,他寸步不离,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裴清鸢看着陈默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她知道,有了陈默的保护,他们一定能平安到达儋州。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在儋州,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考验。
儋州之行·假传圣旨
长安的雪未化,儋州的瘴疠之气已如鬼魅般攀附上了裴家南行的车队。
车轮碾过岭南道的泥泞,吱呀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裴守真坐在简陋的马车中,手捧一卷翻烂的《礼记》,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关中平原,到奇崛的蜀道,再到如今这片湿热、陌生、弥漫着腐烂草木气息的土地,不断提醒着他离权力中心有多远。裴清鸢安静地坐在一旁,用帕子擦拭着一枚小巧的龟甲,指尖微微发白。离开长安已有月余,沿途驿站传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出令人心悸的图景:太子李忠被废,改立李弘,武后临朝称制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父亲的“巡视”儋州,更像是一纸被刻意遗忘的流放令。
“父亲,前面就是雷州地界了,过了琼州海峡,便是儋州。”裴清鸢收起龟甲,声音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连日赶路,加上提防可能的暗算,她与父亲都清瘦了许多。
裴守真“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护送他们的,除了寥寥几名老仆,便是右威卫拨来的二十名普通军士,带队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校尉。陈默在临别时悄悄增派的四名玄镜司好手,早已混入仆役队伍,但这并不能带来太多安全感。武氏的手,或许比他们想的更长。
变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车队在雷州一处名为“赤坎”的渡口停下,准备寻船渡海。这里已是帝国疆域的边缘,码头上聚集的多是皮肤黝黑、口音难辨的渔民和行商,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气和某种粗粝的野性。老校尉带着人去寻渡船,裴守真与裴清鸢在临时搭起的简陋茶棚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他们并非岭南驻军的服色,而是穿着禁卫军的制式皮甲,但甲胄磨损,面带风霜,更像是一支长途奔袭的精锐。为首一人,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的不是军牌,而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武”字纹样。
骑兵队径直冲到茶棚前,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码头上的喧嚣瞬间静止,渔民和行商惊恐地退开。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裴守真一行人,最后落在裴守真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前方可是太常博士裴守真,裴大人?”
裴守真心中一凛,起身拱手:“正是裴某。敢问将军是?”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唰地展开,朗声道:“圣旨到!裴守真接旨!”
明黄色的绢帛在潮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熟悉的龙纹和朱印刺痛了裴守真的眼睛。茶棚内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包括那二十名右威卫军士。裴清鸢扶着父亲缓缓跪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圣旨?为何是这里?为何是这样一队来路不明的骑兵?
那冷面将领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刻板的冰冷,回荡在寂静的渡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太常博士裴守真,本应奉旨巡视儋州,整饬海疆盐务。然其行至雷州,拖延怠惰,窥视地方,结交不明,有负圣恩,更兼其女裴清鸢,妄言卦理,干预朝政,散布不臣之言。着即革去裴守真一切官职,褫夺功名,裴氏一门,除裴清鸢即刻押解回长安受审外,其余人等,就地圈禁于雷州,无诏不得离境!接旨!”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裴守真的心脏。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裴清鸢一把扶住父亲,只觉得父亲的手臂冰冷僵硬。革职?圈禁?押解回京受审?这绝非陛下会下的旨意!陛下即便要处置,也断不会用如此羞辱、如此绝情的方式,更不会在远离长安的荒僻渡口,由这样一队形迹可疑的“禁军”来宣旨!
“不……这不可能……”裴守真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陛下……陛下绝不会……”
“裴守真!”那将领厉喝一声,打断了裴守真的话,眼中寒光闪烁,“你想抗旨吗?圣旨在此,印信俱全,你敢质疑天威?”
他身后的骑兵“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杀气扑面而来。右威卫的老校尉和军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送裴大人至儋州,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和杀气腾腾的“禁军”,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混在仆役中的四名玄镜司好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手已悄悄按向了藏匿兵器的位置。
裴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假的!这圣旨一定是假的!武氏!只有武氏,才会用如此狠毒、如此迫不及待的方式,要将裴家彻底打入深渊,还要将自己这个可能窥破天机的“卦女”抓回长安,生死操控于其手!父亲耿直,若此刻抗辩,立刻就是“抗旨不遵,格杀勿论”的下场!
电光石火间,裴清鸢做出了决定。她用力握住父亲颤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父亲,信我,别动,别争!”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那将领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竟挤出一丝凄惶却顺从的神色,拉着父亲,缓缓地、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地说道:“罪臣裴守真(罪女裴清鸢),接旨……谢陛下隆恩。”
她以额触地,冰冷的砂石硌得生疼,心中却一片清明雪亮。这头磕下去,是屈辱,是暂时的低头,更是为了争取那渺茫的生机。她不能在这里硬拼,那只会让所有人立刻血溅渡口。她必须活着,父亲必须活着,裴家必须活着!
裴守真感受到女儿手中传来的决绝力量,看着女儿伏低的、微微颤抖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为官数十载,谨守礼法,忠君爱国,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还要连累女儿受辱!他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但女儿指尖的力度和那句“信我”,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跟着女儿,也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罪臣……接旨……”
那冷面将领看着匍匐在地的裴家父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芒,随即挥了挥手:“拿下裴清鸢!其余人等,就地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几名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去抓裴清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码头通往官道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渡口的压抑和海风的呜咽。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名青衫文士,手持一根青竹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赏景的游人。然而,他看似闲庭信步,几步之间,却已越过数十丈距离,来到了茶棚前,恰好挡在了裴清鸢与那些骑兵之间。
那冷面将领瞳孔骤缩,手已按上了刀柄,厉声道:“你是何人?敢阻挠朝廷办差?!”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对那雪亮的刀锋视若无睹,先是对着跪地的裴守真和裴清鸢虚扶了一下:“裴公,裴姑娘,请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守真和裴清鸢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这陌生的文士。
青衫文士这才转向那将领,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那并非圣旨,也不是官印,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在下袁客师,”文士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家父袁天罡。此乃家父昔年蒙太宗皇帝恩赐,可‘便宜行事,直达天听’的‘青冥佩’。将军手中这份圣旨,可否容袁某一观?”
袁天罡之子!青冥佩!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那冷面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袁天罡之名,在大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子袁客师虽不常在朝堂走动,但其传承的玄学地位和那枚传说中的“青冥佩”,代表着某种超越寻常权力的威信。
“你……你说是便是?谁知是真是假!”将领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气势已泄了大半。
袁客师并不争辩,只是将青冥佩轻轻一晃。玉佩上云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青光流动,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将领:“圣旨关乎朝廷法度,黎民性命,谨慎查验,总是应当。将军奉命行事,想必也不愿担上‘误传圣旨’的罪名吧?况且……”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那队骑兵,尤其在他们的甲胄和马蹄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诸位从长安昼夜兼程而来,人困马乏,甲胄风尘之色犹在,却不知为何,这马蹄上沾的泥土,倒像是淮南道的红土?从长安到雷州,似乎不必绕道淮南。”
此言一出,那将领脸色剧变,身后的骑兵中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右威卫的老校尉和玄镜司的好手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手已紧紧握住了兵器。
袁客师不再看他,转向裴守真,深深一揖:“裴公,清鸢姑娘,袁某受人之托,前来送上一程。雷州非久留之地,渡海之事,已有人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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