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扬州暗流:棠梨落尽,旧怨新生(1/2)
扬州暗流:棠梨落尽,旧怨新生
相柳残魂散尽,扬州城重归烟火气,可栖梧琴斋别院的灯下,王桂芬捧着那件青绿嫁衣,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知夏早已睡熟,小眉头还微微蹙着,似是仍记着昨夜运河上的腥风。王桂芬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目光落回樟木箱底——嫁衣之下,还压着一方褪色的素绢帕,帕上绣着两朵并蒂棠梨,一朵针脚细密,是她当年亲手所绣;另一朵针脚生涩,是姨娘苏婉凝年少时,学着为她添上的。
婉凝,苏婉凝。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了二十年的细针,此刻被嫁衣上的镇魂符轻轻一引,猝不及防,扎进了王桂芬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的丈夫,那位粟特商人李延宾,膝下两子。
长子李昭文,是她王桂芬亲生;
次子李强,是姨娘苏婉凝所生。
外人只道李家兄弟情深,母慈妾贤,可只有王桂芬自己知道,那层和睦之下,藏着怎样一段拧结了半生的纠葛。
苏婉凝是她的陪嫁侍女,比她小五岁,眉眼柔婉,一手绣活与她不相上下。当年她嫁入李家三年未孕,婆婆心急,做主将婉凝抬为姨娘,盼着能为李家开枝散叶。婉凝争气,次年便生下李强,可她从无半分恃子而骄,反倒对王桂芬愈发恭敬,事事以嫡母为先,将昭文与强儿一同带在身边,视同己出。
那时的棠梨树下,昭文牵着强儿的手,她与婉凝并肩坐着绣嫁衣、绣幔帐,阳光暖得让人沉醉。王桂芬也曾真心待婉凝如亲妹,甚至将婆婆传下的祆教镇魂符,拿出来与她一同看过,说这是李家护佑妻儿的至宝。
变故,是从李延宾遇劫身亡那日开始的。
长安城外,粟特商队遇袭,李延宾为护住那袋金叶子与焦尾琴,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临终前,他攥着王桂芬的手,只说了一句:“护好金叶,护好琴,护好两个孩子……婉凝,托付给你了。”
可葬礼刚过,苏婉凝便变了。
她不再温顺柔婉,整日抱着李强,眼神警惕,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李家的家产、金叶子、琴,该归嫡子昭文,还是庶子李强?她夜里常常坐在灯下,摩挲着那方棠梨帕,一言不发,眼底藏着王桂芬看不懂的怨。
王桂芬不是不明白。
婉凝怕,怕她这个嫡母掌权后,苛待强儿;怕强儿庶出,一辈子抬不起头;怕李家偌大的家业,最后与自己母子毫无干系。
而王桂芬也难。
丈夫惨死,家道中落,长子昭文年少气盛,一心想重振家业,四处奔波,性子越来越烈;次子强儿体弱多病,自幼痴迷琴艺,不问俗事。她攥着那袋金叶子,成了旁人眼中“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妇人,不过是想守住丈夫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守住两个孩子的生路。
矛盾爆发在一个雨夜。
苏婉凝抱着病重的李强,跪在王桂芬面前,哭着求她拿出一片金叶子,为强儿抓一副名贵药材。可王桂芬想起丈夫临终遗言,想起这是全家最后的保命钱,咬着牙摇了头。
“姐姐,”婉凝泪眼婆娑,声音嘶哑,“强儿也是李家的骨血啊!你就这般狠心,看着他去死吗?你心里,从来只有昭文!”
“我不是狠心!”王桂芬也红了眼,攥着衣襟里的金叶子,指尖泛白,“这钱是你姐夫拿命换的!是全家的退路!一旦花了,日后昭文、强儿,咱们娘四个,都要饿死在长安城里!”
那一夜,两人大吵一架,婉凝哭着跑了出去,从此便与她生了嫌隙。
后来长安乱起,叛军破城,昭文为护家人突围,引开追兵,生死未卜;婉凝带着幼女婉仪躲入地窖,临别前,她将那方棠梨帕塞回王桂芬手中,只说了一句:“姐姐,若我死了,求你护好强儿……金叶子,我不争了。”
再后来,李强病逝,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娘,别怨姨娘,她只是怕……她心里,也是疼你的。”
王桂芬那时才知,这些年婉凝并非真的贪财,只是乱世将至,孤儿寡母,唯有攥着一点实诚东西,才能心安。她争的不是金叶子,是安全感,是儿子在李家的一席之地,是对未来的惶恐无依。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那袋金子困住了半生?
“夫人,夜深了。”
顾清梧轻步走入内室,见王桂芬捧着素帕垂泪,眼底了然。她早已从李强遗留的琴谱手记里,知晓了李家这段隐秘旧事。
“顾大家,”王桂芬拭去泪水,声音轻颤,“昭文……我长子李昭文,至今生死不明。婉凝,我的妹妹,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当年是我固执,是我不懂她的苦,若我当初肯拿出一片金叶子,强儿或许……她或许,也不会与我离心。”
顾清梧轻轻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夫人不必自责。乱世之中,人人身不由己。强儿手记里写,兄长昭文武艺高强,心怀大义,定能逢凶化吉;苏姨娘聪慧隐忍,又有婉仪小姐在侧,未必便葬身乱世。”
王桂芬望着窗外飘落的棠梨花,眼底泛起微光。
那件青绿嫁衣静静躺在箱中,镇魂符的红光早已收敛,可上面沾染的,不仅是她的青春、丈夫的温度、儿子的血迹,还有她与苏婉凝半生的恩恩怨怨,是两个女人在乱世里,相依为命却又彼此猜忌的心酸。
“等昭文回来,等找到婉凝,”王桂芬轻轻抚摸嫁衣上的棠梨绣纹,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对她说一句,对不住。”
“这嫁衣,我要亲手为她也裁上一身。”
“这李家,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李家,是我们娘四个,一起的家。”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一短,是李家旧部的暗号。
顾三快步走来,面色激动,压低声音道:
“李夫人!大喜!运河码头刚送来消息——长安来的难民里,有一位自称苏婉凝的妇人,带着一位少女,说要寻李家嫡子李昭文,寻姐姐王桂芬!”
王桂芬浑身一震,手中素帕飘然落地。
箱中的青绿嫁衣,在灯下竟微微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沉睡多年的执念,终于等到了重逢的时刻。
棠梨花簌簌落下,扬州的风,终于吹来了失散半生的团圆。
而那件藏着镇魂符与半生纠葛的嫁衣,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使命——
不是守护,不是征战,而是缝合一段破碎的亲情,重聚一个离散的家。
扬州暗流:嫁衣重缝,棠梨再聚
门扉轻启的刹那,王桂芬几乎忘了呼吸。
门外站着的妇人鬓边已染霜色,一身粗布灰裙,身形消瘦得仿佛风一吹便倒,可那双眉眼,纵然蒙着乱世的风尘,依旧是她记了半生的模样——苏婉凝。她身侧立着的少女眉眼温婉,怀中紧紧抱着一方半旧的布包,正是当年在地窖中失散的李婉仪。
婉凝抬眼,目光撞进王桂芬眼底,两行清泪瞬间决堤,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调:“姐……姐姐?”
王桂芬再也撑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失散大半年的姨娘与侄女紧紧拥入怀中。三个女人抱作一团,哭声压在喉间,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在棠梨花下轻轻回荡。知夏怯生生躲在顾清梧身后,看着突然出现的亲人,小脸上满是茫然。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王桂芬抚着婉凝枯瘦的脊背,指尖触到她肩头新旧交叠的伤痕,心像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婉凝,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当年太固执,太狠心……”
苏婉凝拼命摇头,泪水打湿王桂芬的衣襟:“不怪姐姐,是我不懂事,是我贪心,是我逼你……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跟你吵架,后悔说了那些伤你的话。”
婉仪也红了眼眶,从布包里取出一方皱巴巴的绢帕,正是当年母亲塞给王桂芬、又在慌乱中遗落的棠梨帕:“大娘,母亲一直带着这帕子,说总有一天要还给您,要跟您说一句对不住。”
顾三、陈默等人悄悄退出院落,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久别重逢的李家亲人。
灯下,王桂芬缓缓打开那口樟木箱,青绿嫁衣静静躺在箱底,西域联珠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婉凝的目光落在嫁衣上,瞬间怔住,伸手轻轻抚摸那褪了色的绣纹,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当年婆婆亲手为你裁的嫁衣。”婉凝声音哽咽,“我记得,那日棠梨花开得正好,你穿着它拜堂,像天上的仙子。我那时便想,若能一辈子跟着姐姐,守着这个家,便足矣。”
“是我把家守碎了。”王桂芬垂眸,指尖抚过衣襟暗袋里的镇魂符,“强儿走的时候,还在念着你,说你只是怕,怕乱世里护不住他,怕他庶出受人欺辱。那些金叶子,我守了半辈子,以为是保命钱,到头来才明白,守着金子,却丢了亲人,才是最傻的事。”
婉凝泪水滚落,落在嫁衣的棠梨绣纹上:“姐姐,我不怨金叶子,也不怨你不给药材。我怨的是自己没用,怨自己不能替强儿分担病痛,怨自己在乱世里,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提及李强,两人又是一阵心酸。王桂芬将焦尾琴匣打开,露出里面染血的琴谱、断弦的玉轸,还有那几片仅剩的金叶子:“强儿走前,画了扬州的地图,托付顾三娘子续他的琴道。他心里,从来都装着这个家,装着你我,装着昭文和婉仪、知夏。”
“兄长呢?昭文兄长如何了?”婉仪急忙追问,眼底满是期盼。
提到李昭文,王桂芬的心又是一紧。方才顾三只说寻到了婉凝母女,却未提长子的下落。
婉凝擦去泪水,沉声道:“昭文还活着!叛军破城那日,他引开追兵,身受重伤,被一队粟特商队救下,一路辗转到了淮南。我与婉仪在渡口遇上他,他说要先寻我们,再赶来扬州寻姐姐,此刻应在赶往扬州的路上,三五日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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