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蛰伏的心跳(2/2)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骝马驮着浑身浴血的信使冲进巷口,马鞍上绑着军部火急的传书。王桂芬手一抖,竹篮翻倒在地,芋艿滚进青苔缝隙。
“匈奴南下!三日后征丁十万!”信使嘶哑的嗓音裹挟着尘土,惊飞了檐下的老燕。
唐韵·烽火煎
信使的马蹄声撕裂了巷弄的宁静,枣红马喷着白沫栽倒在青石板上。王桂芬扑过去掰开马嘴灌水时,诏书从马鞍滚落,绢帛上“征丁”二字被血渍晕染得触目惊心。窦大娘捡起诏书的手抖如筛糠:“圣旨啊……说是朔方节度使缺兵,要从京兆府抽十五岁以上男丁……”
李强突然从榻上挣扎坐起,腹水撑得锦被簌簌作响。“我去!”他抓起枕边玉笛对准母亲,笛孔里还塞着半截止血的茜草根,“横竖是死,不如死在疆场上!”
王桂芬劈手夺过玉笛砸向墙壁。碎玉迸溅中,她扯开儿子衣襟——嶙峋肋骨下鼓胀如蛙的腹部赫然显现。“你拿什么去?”她嘶吼声惊飞梁上燕,“肠痈溃烂至此,走不出三条街!”
争执声引来邻里围观。波斯邸的胡商阿米尔挤进人群,怀里抱着个鎏金药盒:“桂芬娘!我家主人让我送药来……”盒中是晒干的地榆炭,正是《千金翼方》所载治“脓血痢”的良药。阿米尔瞥见李强腹部,脸色骤变:“此乃‘积聚’重症,需以犀角黄连汤缓之,否则……”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金吾卫的呵斥。两名皂衣卫士持弩而立:“奉右相令,即刻封锁坊门!抗命者以谋逆论处!”弩箭寒光掠过李强煞白的脸,他忽然低笑起来:“娘,您听见了吗?连阎罗殿的门都焊死了……”
当夜暴雨倾盆。王桂芬跪在佛龛前,将陪嫁的累丝金簪熔进药罐。青铜鼎中,犀角与黄连在浑浊药汁里翻滚,蒸汽熏红了她眼眶。李强倚门望着母亲佝偻背影,忽然哼起幼时听的龟兹乐。沙哑调子里,二十年光阴碎成齑粉——七岁习琴时折断的指甲,十三岁制出第一张桐木琴的狂喜,天宝年间在勤政务本楼为贵妃奏《霓裳》的荣光……
“娘,”他蘸着腹水在案上画琴谱,“您把我埋在曲江池南岸吧。那儿有棵百年柳树,树荫够大……”
药罐突然炸裂!滚烫药汁泼在王桂芬手上,燎泡瞬间鼓起。她浑然不觉,只顾将残余药渣塞进儿子口中。“咽下去!”她掐着他下巴命令,“当年您爹被困碎叶城,娘嚼草根喂您三天三夜都没放弃!”
李强喉结艰难滚动。药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他却咧开嘴笑了:“真好……这次不用娘嚼草根了……”
五更鼓响时,坊门开启。李强穿着不合身的皮甲立在雨中,腹水让他步态蹒跚如蹒跚老妪。王桂芬往他怀里塞进焦尾琴匣:“琴弦断了就拿它当盾牌!”又解下腰间玉佩挂在他颈间,“西市波斯邸的阿米尔会照顾你……”
队伍行至春明门外,忽闻战马嘶鸣。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高举牙笏:“圣人有旨!陇右道捷报至,募兵暂缓!”
欢呼声中,李强突然栽下马背。王桂芬疯了般扑过去,却见他腹部伤口崩裂,肠管混着血水涌出。在众人惊呼中,他最后望向曲江方向,沾血的指尖在雨中划出半阙《离歌》。
“娘……琴……在……柳树下……”
雨幕吞没了未尽之言。王桂芬徒手扒开湿泥,将儿子残破的躯体抱进怀中。怀中人尚有余温,腹腔里那截被肿瘤蛀空的肠子,随雨滴轻叩如更漏。
唐韵·三枝棠
李强下葬那日,曲江池的柳枝抽了新芽。王桂芬抱着焦尾琴匣坐在坟前,忽闻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女儿提着竹篮,踉跄着穿过泥泞的田埂。大女儿昭宁的发髻歪斜,鬓角沾着草屑;二女儿婉仪抱着半匹粗布,布角磨得发毛;最小的知夏才十二岁,赤着脚,脚踝上还留着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娘……”昭宁扑通跪下,竹篮里滚出几个冻硬的胡饼,“西市波斯邸的阿米尔说,哥走后您三日没进一粒米,我们偷跑回来的。”
王桂芬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坟前坐了一整夜。她摩挲着琴匣上李强刻的“知音”二字,喉间哽咽:“强儿他……没能等到春闱放榜。”
“哥的琴谱,我收在妆奁底层了。”婉仪解开包袱,取出一卷泛黄的《乐律新编》,“他临终前画的《离歌》残谱,我描摹下来了。您看,这‘徵’音旁还标着‘柳下听风’四字,定是想在曲江柳树下弹给我们听。”
知夏突然指着坟头新土:“娘,哥的坟头有株小棠梨!”三人凑近看,果然在李强墓碑旁,一株细弱的棠梨树从土中钻出,嫩叶上还挂着雨珠。王桂芬想起李强幼时最爱爬棠梨树摘果,那时他爹还在,总笑着喊“强儿小心摔着”——如今棠梨依旧,人却阴阳两隔。
“长女李昭宁:掌中灯”
昭宁年十九,是家中长子(女),自小随父亲学粟特语,能读写波斯文账册。李强病重时,她扮作胡商学徒,三次潜入西市波斯邸,求阿米尔寻“肠痈”偏方。此刻她翻开袖中羊皮卷,上面记着阿米尔的叮嘱:“此症忌油腻生冷,可用诃子肉煨粥,辅以艾灸足三里穴。”
“娘,明日我去终南山采艾叶。”昭宁将羊皮卷塞进母亲掌心,“山脚下有座观音庙,庙祝说那里的艾草阳气足。我带了哥的旧褡裢,装干粮够了。”
王桂芬望着女儿挺直的脊背——那是丈夫在世时教她的粟特女子站姿,如今却成了支撑家庭的梁柱。昭宁十四岁那年,曾独自押运一车波斯地毯去洛阳,途中遇盗匪,她用父亲的弯刀劈断绳索,护住货物毫发无损。此刻她指尖的老茧蹭过母亲手背,像极了丈夫当年的温度。
“次女李婉仪:机上梭”
婉仪十七岁,生得眉眼温婉,却有一双织锦的好手。李强卧床后,家中生计全靠她替永兴坊绣坊绣帕子。此刻她展开怀中粗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棠梨花:“这是知夏帮我穿的针。前日绣坊王嬷嬷说,若能绣出‘百蝶穿花’的幔帐,便给双倍工钱。”
她取出一枚银簪——那是王桂芬当年陪嫁的累丝簪,钗头镶着颗褪色琉璃珠。“我用簪子换了半两丝线,”婉仪声音轻得像叹息,“娘,您别生气。哥的药钱还欠着波斯邸三钱银子,我得先把债还了。”
王桂芬想起婉仪十岁时,曾用碎布给李强缝了个布老虎,针脚虽乱,李强却宝贝了三年。如今这双绣过鸳鸯、描过牡丹的手,却在为几钱银子发愁。她将银簪重新插回女儿发间:“傻囡,簪子比药钱金贵。”
“幺女李知夏:柳下歌”
知夏是李强最疼的妹妹,自小跟在哥哥身后学琴。李强教她认琴谱时,总说“知夏的耳朵比哥灵,将来定能弹出《广陵散》”。此刻她蹲在棠梨树下,用小铲子挖着土:“哥,我给你种棵棠梨树,等它开花,我就弹你教的《猗兰操》给你听。”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胡饼,饼上用糖霜画着个小人——那是李强教她画的“强哥弹琴图”。“这是哥走前藏在我枕头下的,”知夏把胡饼放在坟前,“他说等我饿了再吃,可我舍不得,要留着当念想。”
王桂芬看着小女儿在雨中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强临终前的话:“娘,知夏还小,您要护着她。”如今知夏的歌声已在曲江岸边响起,调子是李强教的《折杨柳》,歌词却被她改了:“柳条青,柳条长,强哥坟头棠梨香……”
“棠梨依旧,人间新序”
三日后,昭宁从终南山采回艾叶,婉仪用新丝线绣的幔帐被绣坊收下,知夏在坟边种下第二株棠梨。王桂芬将李强的焦尾琴挂在堂前,每日用软布擦拭。琴轸处鲛绡已褪色,她便用婉仪织的布重新缠上,针脚细密如发丝。
这年秋,安史叛军逼近长安。金吾卫挨家挨户征兵,昭宁将阿米尔送的波斯匕首藏在琴匣夹层,对母亲说:“若官兵来了,我就说已许配给波斯商队,受胡律保护。”婉仪连夜赶制了三套男装,知夏则把李强的玉笛改造成发簪,藏在发髻里。
一个雨夜,王桂芬梦见李强站在棠梨树下,怀里抱着个婴孩——那婴孩眉眼像极了李强,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她惊醒时,知夏正坐在她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擦她额角的汗:“娘,我梦见哥了,他说要给我们送个小弟弟呢。”
王桂芬望着窗外摇曳的棠梨枝,忽然笑了。她知道,强儿虽去,但三个女儿正如棠梨新枝,在乱世的风雨中,悄悄抽出新芽。而那曲《离歌》的残谱,终会在某个春日,由知夏在柳下弹响——那时曲江池的水会更清,长安城的月会更明,就像李强常说的:“只要琴还在,人就未曾走远。”
唐韵·烽烟劫
雨夜的梦呓犹在耳畔,窗外的棠梨枝影却在风中狂舞,如同鬼爪撕扯着沉沉夜幕。金吾卫的马蹄声不再是遥远的传闻,它们已踏碎了曲江池畔的宁静,伴随着“安禄山反了!范阳兵打过黄河了!”的嘶喊,如同冰锥扎进每一扇紧闭的门扉。
王桂芬猛地坐起身,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看向守在床边的知夏,小女儿眼底还残留着梦的迷惘,手中紧攥着那半块画着“强哥弹琴图”的胡饼。知夏的歌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窗外凄厉的风声。
“娘!”昭宁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终南山艾草的清苦气息,但脸色比雨夜的青石板还要冷硬。她手中紧握着那柄波斯匕首,刀鞘上繁复的联珠纹在昏暗中幽幽反光。“官兵已过明德门,正在坊间搜刮丁壮!婉仪呢?”
“在……在绣坊后院,想把最后几匹布藏进地窖……”知夏怯生生地回答,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来不及了!”昭宁断然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娘,你和知夏立刻收拾细软,带上哥的琴匣和他留下的玉笛发簪,从后窗走!沿着曲江池岸往南,去找阿米尔!他铺子后有个波斯商人专用的小码头,或许能搭船走水路!”
“那你呢?婉仪呢?”王桂芬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因常年拨算盘和握刀而布满厚茧,此刻却抖得厉害。
“我引开他们!”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当年独闯盗匪巢穴时才有的光芒,“婉仪还在绣坊,我去接应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等母亲再开口,猛地将王桂芬和知夏推向通往后院的窄门,自己则迅速褪下外衫,露出里面一套紧束的胡服,腰间系上婉仪连夜赶制的男装腰带,又将那柄波斯匕首藏入靴筒。她对着铜镜,飞快地用灶灰抹黑了脸颊,又拔下几缕头发粘在额前,瞬间从一个温婉的粟特少女,变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的胡商学徒。
“娘,保重!”昭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毅然转身,拉开门栓,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渐起的喧嚣之中。
“长女李昭宁:孤身引”
昭宁没有去绣坊。她知道,金吾卫的搜捕重点在坊市和民宅,绣坊人多眼杂,去了反而危险。她绕到绣坊后巷,攀上矮墙,屏息凝神观察。果然,绣坊大门已被官兵围住,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正粗暴地踢门,里面传来绣娘们的哭喊和王嬷嬷的哀求。
时机稍纵即逝!昭宁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阿米尔给她的、刻有粟特商队印记的令牌,用尽全力掷向巷子另一头的空地,同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什么人?!”一个士兵被异响吸引,发现了令牌,立刻持矛朝那边跑去。
“头儿!好像是胡商的标记!”另一个士兵喊道。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昭宁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墙,避开正门,从绣坊侧面一处破损的窗牖翻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王嬷嬷被推搡倒地,婉仪和几个绣娘被逼到角落,瑟瑟发抖。
“婉仪!”昭宁压低声音,闪身到她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婉仪看到“男装”的姐姐,又惊又喜,眼泪瞬间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迅速将怀中那卷价值不菲的“百蝶穿花”幔帐塞给昭宁:“姐,拿着!快走!”
“胡闹!”昭宁低斥,却一把将幔帐塞进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木箱夹层,“现在不是心疼东西的时候!跟我走!”
她拉着婉仪,借着绣架和布匹的掩护,快速向通往后院的侧门移动。然而,一个眼尖的军官发现了她们:“那边!两个女的!抓住!”
脚步声和呼喝声瞬间逼近!昭宁心一横,猛地将婉仪推向通往地窖的暗门:“快进去!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自己则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故意弄掉了一盏油灯。
“走水啦!走水啦!”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抓起地上的火折子,扔向旁边堆放的易燃丝线。
火苗“腾”地窜起,浓烟滚滚!追兵猝不及防,顿时一阵混乱。昭宁趁机撞开一个挡路的士兵,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后门,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但这片刻的混乱,为婉仪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她必须引开所有追兵,哪怕……粉身碎骨。
“次女李婉仪:机杼藏”
地窖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陈年丝线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婉仪死死抵住沉重的木门,耳朵紧贴门板,捕捉着上面的每一丝动静。
外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士兵的咒骂声、以及……姐姐那声凄厉的“走水啦!”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喧哗。婉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姐姐在用命为她争取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光亮在巷口晃动。婉仪不敢开门,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着怀中那卷“百蝶穿花”幔帐——这是姐姐拼死为她抢出的唯一财产,也是她未来活下去的希望。
她想起了母亲教她认字的夜晚,想起了哥哥在病榻上教她画琴谱的专注,想起了自己用银簪换丝线时的无奈……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悲伤都化作了求生的执念。她要活下去,为了母亲,为了知夏,也为了……姐姐用生命换来的这条生路。
她摸索着,将地窖角落里几个空置的腌菜坛挪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这是父亲生前为了躲避战乱,秘密挖掘的逃生通道,直通曲江池畔的芦苇荡。她记得哥哥曾指着地图告诉她出口的位置。
婉仪擦干眼泪,将幔帐仔细卷好,用腰带捆在背上。她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那个幽深黑暗的洞口。泥土和碎石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停歇。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了哥哥临终前哼唱的龟兹乐,那沙哑的调子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幺女李知夏:柳梢望”
知夏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跟着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逃。母亲的脚步踉跄,显然一夜未眠加上心力交瘁。知夏几次想回头,都被母亲严厉地制止:“不许回头!强哥说过,活着才有希望!”
她们沿着曲江池岸拼命奔跑,晨雾弥漫,掩盖了她们的踪迹。远远地,能看到波斯邸的方向似乎有骚动,但并未见到明火或大批人马。知夏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终于,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波斯邸的后巷。邸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王桂芬心沉到了谷底,难道阿米尔也……
“娘!你看!”知夏突然指向邸旁一棵巨大的柳树。柳树的虬枝探向水面,枝叶掩映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木栈桥延伸向河中。栈桥尽头,隐约可见一艘乌篷小船的轮廓!
“是阿米尔的商船!”王桂芬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定是提前得到消息,准备走了!”
她们刚想靠近,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巷口——是昭宁!她的胡服被撕破,脸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和一道血口,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紧追不舍的金吾卫士兵!
“娘!快上船!我引开他们!”昭宁用尽力气喊道,同时将手中的波斯令牌奋力掷向另一个方向,制造新的混乱。
“昭宁!”王桂芬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知夏死死拉住。
“娘!强哥说过,要活下去!”知夏哭喊着,用力拖着母亲向栈桥跑去。
昭宁看着母亲和妹妹跑向小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她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士兵,将仅剩的右手紧紧握拳,指缝间寒光一闪——是那柄短小的波斯匕首!
“来吧!”她嘶哑地低吼,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准备用生命进行最后的搏杀。
王桂芬和知夏终于登上了小船。船夫(一个沉默的波斯水手)立刻解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江心。王桂芬跪在船头,死死盯着岸上那个倔强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昭宁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高大,像一尊不屈的雕像,矗立在兵荒马乱的曲江池畔。
“驾!”水手低喝一声,船速更快了。
岸上的喧嚣、兵刃的碰撞声、昭宁最后那声压抑的怒吼,渐渐被江风吹散。小船驶向烟波浩渺的远方,将长安城的血色黎明,连同那个用生命为她们推开生门的姐姐,一同留在了身后。
王桂芬抱着知夏,望着滔滔江水,口中喃喃:“强儿……昭宁……你们放心……娘一定会……带她们活下去……”
知夏依偎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那半块胡饼,泪水无声流淌。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天水相接之处,仿佛看到哥哥和李昭宁并肩站在云端,一个怀抱焦尾琴,一个手持波斯匕首,对她露出了温柔而骄傲的笑容。
曲江池畔,那株象征着李强生命的棠梨树,在战火初燃的晨曦中,悄然绽放出几朵洁白的花苞。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晶莹剔透,宛如未干的泪痕。而在更远处的废墟之上,烽烟已开始袅袅升起,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巨大风暴,已然降临。李家三姐妹的命运之舟,载着伤痛与希望,驶向了未知的深渊与彼岸。棠梨依旧,人间已换烽烟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