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蛰伏的心跳(1/2)
蛰伏的心跳
死寂,并非永恒的安宁,而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喘息。
陈默趴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旧疤,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寒骨毒的反噬与破妄瞳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他不能睡,也不敢睡。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锁定在那颗悬浮于废墟之上的血玉瓶上。
那搏动,越来越清晰了。
起初只是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透过冰冷的地面传到他的背上。但现在,那震动变得有力起来,仿佛一颗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远古凶兽,正在苏醒。血玉瓶表面的墨色光泽开始流转,时而深沉如夜,时而透出那抹令人心悸的金红,瓶身上的凤凰纹路也随之明灭不定,仿佛在与内部的某种存在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别……看……”萧蔷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挣扎着挪动身体,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陈默,“它在……吸……我们的血……”
陈默这才注意到,他和萧蔷身下的土地,已经被两人的鲜血浸透。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正化作一道道细细的血色丝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汇入血玉瓶底部的能量漩涡之中。瓶内的搏动,似乎随着血液的流入而变得更加有力、更加狂躁。
“它在……壮大……”陈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静姝的残魂碎片……林夏的牺牲……还有我们的血……所有的一切,都被它当成了……养料!”
这就是“巢”的真正含义!不是孕育一个全新的相柳,而是将这个残魂核心,变成一个不断吞噬、进化、直至突破封印的黑洞!李静姝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她无意中完成了一个更可怕的开端——她用自己的灵魂和林夏的牺牲,为这个上古凶兽的残魂,铺就了一条通往真正复苏的血肉之路!
“怎么办……”萧蔷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她的巫族血脉已经枯竭,琉璃长剑也已崩碎,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的普通女子。
陈默的目光扫过四周。相柳九首爆炸后的废墟,暗河的水流似乎因为失去了源头而变得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归墟观的纯阳结界已经彻底破碎,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白光在夜风中飘摇,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玄机子和黑衣人们不知所踪,或许早已撤离,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这颗即将失控的定时炸弹。
“师父……”陈默的脑海中闪过玄机子的话语,“更大的风暴……已然降临……”
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风暴吗?不,不对。这只是序幕。相柳的复苏,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敌人,是利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是谁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是想要颠覆大唐的神秘势力?还是……独孤信留下的其他棋子?
无数的疑问在陈默脑中翻腾,但此刻,他没有时间思考。
他必须做点什么!
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责任感,压倒了身体的剧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左手死死按住肋下的伤处,右手艰难地向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那枚被天雷熔毁大半、只剩下一小块残片的时空发生器。
当初,正是这枚发生器,将他带回了这个时代。如今,它还能做什么?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将残片紧紧握在手心,试图沟通那股曾经将他送来的、来自未来的奇异力量。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发生器的大部分结构已经在天雷中被摧毁,残留的能量早已耗尽,如同一块废铁。
希望,再次破灭。
就在陈默的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他怀中的另一件东西,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枚玉佩。一块通体温润、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羊脂白玉。从小到大,这块玉佩除了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外,从未有过任何异状。但此刻,在这片绝望的冰冷中,它却像一盏微弱的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陈默心中一动,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这块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来历不明,但似乎与“守护”有关。难道……
来不及多想,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枚残破的时空发生器碎片,狠狠地按在了玉佩之上!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
玉佩上的云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安抚之力,瞬间笼罩了陈默全身。他肋下的剧痛、破妄瞳的灼烧、寒骨毒的冰寒,在这光芒的抚慰下,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残破的时空发生器碎片,在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竟然没有被玉佩净化,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两者之间的接触点,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波般的银色光芒。银光迅速蔓延,将碎片和玉佩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结构更加复杂、也更加不稳定的奇特装置。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陌生的信息流。那不是来自未来的科技知识,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玄奥的、关于“空间”与“守护”的法则感悟。他明白了,这块玉佩,并非凡物,而是一件残缺的、用于稳定空间的古老法器!它与时空发生器残片结合,恰好弥补了后者在空间定位上的缺陷,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但理论上可以短暂开启一条微型空间通道的法阵!
代价是,这个过程会消耗使用者大量的精神力和生命力,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
“赌了!”
陈默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气息奄奄的萧蔷,又看了一眼那颗搏动得越来越剧烈的、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血玉瓶。
他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更不能让林夏的牺牲、李静姝的解脱、以及自己和萧蔷的坚持,都化为泡影!
“萧蔷!”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对她喊道,“听着!我会尝试开启一条空间通道,把我们送出去!但通道很不稳定,可能会……”
“我知道。”萧蔷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你决定的事,我从不会反对。只是……”
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陈默面前。那是一枚小巧的、由某种不知名兽骨制成的哨子,上面刻着与她琉璃长剑上相似的巫族符文。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唤灵哨’。”萧蔷的声音断断续续,“吹响它,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陈默接过哨子,紧紧握住。他能感觉到,萧蔷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冰冷。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的力量——无论是身体的、血脉的、还是精神的——全部灌注到手中的奇特装置之中!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引时空之隙,开……回家之门!”
随着他嘶哑的低吼,那枚融合了玉佩与发生器残片的装置,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悬浮在陈默面前。漩涡的边缘,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现实本身的结构正在被强行撕裂!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
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碎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枚唤灵哨!
“吹!”
他对着萧蔷,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萧蔷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信任。她点了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唤灵哨凑到嘴边,用力吹响了它!
“呜——!”
一声清越、悠远、仿佛能穿透九幽的哨音响起!哨音中蕴含着萧蔷燃烧生命唤醒的巫族本源之力,瞬间扩散开来!
就在哨音响起的刹那,那颗搏动着的血玉瓶,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墨绿色光芒!瓶内的相柳残魂,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无数道黑色的触须从瓶中伸出,如同疯狂的藤蔓,向着陈默和萧蔷席卷而来!
但已经晚了。
陈默和萧蔷的身影,被吸入了那银白色的漩涡之中。在他们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陈默回头望去,只见萧蔷的身体在哨音和血玉瓶的双重冲击下,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屑,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虚弱而温柔的微笑。
“活下去……阿默……”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整个世界,连同那颗即将爆炸的血玉瓶,都被旋转的银色漩涡彻底吞噬。
黑暗,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陈默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醒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山谷,鸟语花香,宁静祥和,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幽冥毒沼,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枚融合了玉佩与发生器残片的奇特装置,已经消失不见,只在手心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印记。
他赢了?还是……输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萧蔷走了。林夏走了。李静姝也走了。那个充满阴谋与斗争的大唐,似乎也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陈默,终于回到了“家”。一个和平、安宁、没有妖魔鬼怪的家。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听到自己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微弱而又清晰的……
搏动。
就像一颗被强行压制的、蛰伏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心脏。
他知道,那场风暴,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潜伏着。而他,作为那枚被选中的“钥匙”,终有一天,还是要回到那个战场。
但现在,他想先好好睡一觉。
在这个来之不易的、真正的“家”里。
唐韵·药杵声里的慈母泪
长安城西曲江池畔,青石板巷陌深处,王桂芬攥着捣药杵的手指节发白。石臼里的青蒿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晨曦中凝成碧色泪痕。她掀开竹帘,院内李强蜷在槐木榻上,单薄得像张晒蔫的桑皮纸。
“强儿,辰时三刻该喝药了。”她端着青瓷药碗走近,苦参和黄连的气味刺鼻。榻上青年忽然剧烈咳嗽,脖颈青筋暴起,帕子上绽开猩红梅花——这是半月来咳血的第三回。
李强是长安城有名的斫琴师,十八岁便被教坊司奉为“圣手”。去年暮春,他在乐师大赛上以焦尾琴奏《猗兰操》,满堂喝彩声未歇,他忽然捂住脘腹蜷成虾米。太医署的秦先生把完脉,摇头道:“此症名曰‘肠澼’,《素问》有云‘热气留于小肠,结而闭塞不通’,怕是……”
怕什么不必说破。王桂芬摸黑起身,借着月光研磨马齿苋。这是西市胡商教她的法子,说是大食传来的“药膳同源”。陶罐里野菜熬得稀烂,她吹了又吹,勺尖刚碰到儿子唇角,李强突然痉挛般扭开头,药汁泼在月白绫衫上,洇出深色斑块。
“娘,别费心了。”他喉间滚动的痰音像砂纸摩擦,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榻沿,“昨日吃半块胡饼,整夜跑肚,您看……”话音未落,一阵绞痛袭来,他整个人弓成满弦的弓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桂芬慌忙取来艾绒点燃,隔着棉布在他腹部回旋灸烤。青烟缭绕间,她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追着纸鸢满街跑的少年——那时他爹还在,是西域来的粟特商人,常往家里搬葡萄酿和波斯毯。直到那年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商队再也没回来……
“娘!您让开些!”李强猛地挣开艾条,冷汗浸透中衣。王桂芬踉跄后退,撞倒案几上的铜药碾。碾槽里没捣碎的桃仁蹦跳着滚到门槛外,沾了满身泥污。
暮色四合时,巷口传来梆子声。王桂芬颤巍巍打开朱漆剥落的木匣,取出半锭银铤塞进李强掌心:“去西市找波斯郎中,他说你这种症候需用……”话未说完,李强已将银铤拍在炕桌上,震得粗陶茶碗跳了三跳。
“又要花钱!”他眼眶通红,“前日张屠户家的狗得了翻肠病,不也用马齿苋治好了?”说罢抓过案头竹简,簌簌翻到《千金方》某页,“您看,书上写着‘治热痢下重,白头翁汤主之’,何必日日请郎中!”
王桂芬盯着那页泛黄的字迹,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她认得这几个字——昨夜李强高烧说胡话,滚烫的额头抵着她膝头,喃喃念的正是“白头翁”三字。月光漏过窗棂,在他凹陷的眼窝投下阴影,那里曾映过长安万家灯火,如今只剩摇曳的残烛。
更深露重,李强忽然痉挛抽搐。王桂芬扑过去时,他指甲已掐进自己小腹,鲜血顺着指缝滴在《乐律全书》上,晕开点点红梅。她颤抖着掐他人中,耳边响起邻家稚童唱的童谣:“……五月五日午,薜荔绕竹屋,郎中采药去,婆婆捣药杵……”
五更天,李强终于平静下来。王桂芬用温水拭去他额角冷汗,发现枕畔放着半块剥好的胡饼——是她今晨藏起来的。她突然想起未出阁时,母亲教她捣药的情形。那时她在崇仁坊学裁衣,娘在永兴坊药铺当值,每逢雨夜,娘总披蓑衣冒雨归来,怀里抱着晒干的忍冬藤。
“强儿,娘去给您煮碗糜粥。”她替儿子掖好被角,转身时瞥见榻头那支断了弦的焦尾琴。琴轸处缠着她亲手缝的鲛绡,如今也已褪色泛黄。
晨光熹微中,巷尾传来卖浆郎的吆喝。王桂芬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她满脸沟壑忽明忽暗。陶釜里的新麦粥咕嘟冒泡,她舀起一勺,米汤表面浮着几粒未碾碎的麦麸——这已是今春最后一捧麦种。
“桂芬娘,给咱娃送碗粥来!”隔壁窦大娘隔着篱笆递过竹篮,里头躺着几个蒸熟的芋艿,“今早进城,见西市的药铺贴了新方子,说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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