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红妆劫(1/2)
将军到任
次年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武州城北门外黄土飞扬,三百黑甲铁骑如玄色洪流碾过官道。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额间一簇白毛状如残月,马上将军未着明光铠,只一袭玄色窄袖戎服,肩披暗青织锦披风,腰间佩刀是军中罕见的横刀制式,刀鞘磨损处露出星点寒光。
“右威卫大将军、新任武州刺史陈将军到——”
城门郎的唱名声未落,马蹄声已踏破城关。百姓挤在街旁翘首,只见那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庞如刀削斧劈,左眉骨至颧骨斜着一道旧疤,生生将整张脸劈成两半温一半冷。他未戴兜鍪,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几缕灰白发丝混在浓黑间,随风扫过疤痕时,竟有几分落拓的书卷气。
“这便是那位‘疤面将军’?”茶摊上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在安西都护府时,单骑入突厥大营,刀未出鞘便劝退三千铁骑…”
“何止!去岁吐蕃犯边,陈将军率百骑夜袭敌营,烧粮草三百车,自己只损了七人…”
议论声中,陈默勒马于刺史府前。他未立即下马,反而挽缰北望——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在远处山脊上那座新筑的军堡轮廓上。秋阳正烈,堡墙夯土的黄与边塞天的蓝在视线尽头厮杀,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烽烟。
“建军堡。”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一处龟兹纹刻痕。
亲卫副将赵昂牵马上前:“将军,府内已备好接风宴,文德县令并乡绅皆在等候。”
陈默收回视线,翻身下马时披风扬起,露出内衬一角暗红——那是干涸多年的血渍,洗不净了。“让县令先回。”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嘈杂瞬间一静,“本将此来不为宴饮。赵昂,点二十轻骑,半个时辰后随我去建军堡。”
“将军连日奔波…”
“快去。”
踏入刺史府正堂,陈默径直走向北墙悬挂的《武州山川图》。图是贞观旧物,绢面泛黄,墨迹斑驳,唯独“建军堡”三字是新补的朱砂,艳得刺眼。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文德县”上方一寸,久久未落。
“贞元三年筑堡,四年成墙,五年驻军,六年史怀义调任堡使…”他低声自语,指尖终于落下,沿着堡墙轮廓缓缓勾勒,“七年秋,其子史建军年满二十一。”
堂外传来脚步声,录事参军捧着一卷文牍躬身而入:“将军,长安急递。”
展开密报,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史怀义之子年满廿一,近日频访文德县衙,疑查贞观旧档。”落款处盖着“天机监”朱印——那个直属于天子的秘密衙门。
陈默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角时,他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纸化为灰烬的瞬间,堂外忽传来击柝声:酉时三刻。
“赵昂!”他扬声道。
“末将在!”
“改道,不去建军堡了。”陈默抓起披风,“去文德县衙——现在。”
二十骑踏碎武州城的暮色。马蹄过处,惊起满街灯火。陈默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道疤在渐沉的夜色中,愈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经过城西枯桑林时,他猛地勒马。林中传来乌鸦啼叫,凄厉如刀划破绸缎。秋风中,他隐约听见了别的什么——
是铜匣开启的吱呀声?
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桑干河冰面碎裂的脆响?
还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边关将军特有的冷硬。“走。”他催动战马,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前方,文德县衙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晃,像一只窥伺的眼。
而更北方,建军堡的烽燧上,一个青年正凭栏南望——他腰间悬着的半片鱼符,在月光下泛起青铜幽光,符上刻着的龟兹文字,与陈默刀柄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今夜无战事。
但有些战争,从来不在沙场。
红妆劫
建军堡的婚事办得仓促却热闹。
史怀义拍着儿子的肩,眼眶微红:“阿沅是个好姑娘,你娘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他说的“阿沅”是文德县沈氏布庄的独女沈沅,与史建军自幼相识,去岁纳彩,今秋终于过门。
八月十六,正是吉日。
迎亲队伍从建军堡出发时,天还未亮透。史建军一身绛红喜服,骑着堡里最好的青骢马,身后八抬花轿披红挂彩。唢呐吹的是《将军令》,在这边塞之地格外应景——父亲史怀义坚持要这首,说是“武将之家,婚事也要有沙场气”。
行至枯桑林时,晨雾未散。
雾是乳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秋日枯黄的桑树林浸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唢呐声在雾里变得沉闷,抬轿的汉子们放慢脚步,领路的喜婆嘟囔:“这雾邪性,八月哪来这么大的雾…”
话音未落,林中惊起飞鸟一片。
史建军勒马抬手,整支队伍瞬间静下来。边塞长大的儿郎都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至少三十骑,正从雾的深处逼近。
“保护花轿!”他喝道,反手抽出藏在马鞍下的横刀。
几乎同时,黑衣骑士破雾而出。
他们像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清一色玄甲蒙面,马匹裹蹄,行动时竟无声无息。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脸上覆着青铜面具,面具额心刻着一只三足蟾蜍。
“留下新娘子,”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饶尔等不死。”
史建军刀锋斜指:“做梦。”
没有多余的话。黑衣骑士纵马冲阵,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呈楔形突进,直扑花轿。史家迎亲的汉子多是堡中戍卒,虽无甲胄在手,却迅速结成圆阵,将花轿护在中央。
刀兵相接的脆响撕裂晨雾。
史建军一刀劈开当先骑士的马鞍,那人滚落时面具脱落半截——竟是个胡人!高鼻深目,左颊刺着狼头青记。他心中一凛:突厥狼卫?
“建军小心!”身后传来惊呼。
两柄弯刀左右夹攻,史建军侧身避过,刀锋贴着他胸前划过,挑断了喜服的系带。红衣散开时,他看见花轿帘子被掀开一角——沈沅盖着红盖头端坐其中,双手死死攥着裙裾,指节发白。
“沅娘别怕!”他嘶吼着杀退一人,背上却挨了一记刀背重击,喉头腥甜。
蒙面首领已至轿前。
“新娘子请下轿。”他伸手去撩轿帘。
史建军目眦欲裂,弃马扑去,刀锋直取对方后颈。首领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抽来——那不是马鞭,而是缀满倒刺的铁索!史建军躲闪不及,左臂被刮去一片皮肉,血瞬间浸透红衣。
“建军哥!”花轿里传来沈沅的哭喊。
“走!”史建军一刀劈断轿杠,对抬轿汉子嘶吼,“往北撤!回堡!”
四个汉子抬起没了轿杠的花轿,发足狂奔。黑衣骑士要追,却被史建军和剩余戍卒死死缠住。雾越来越浓,厮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散。
史建军单膝跪地,横刀插在土中支撑身体。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黑衣骑士,也有史家戍卒。活着的人只剩七八个,个个带伤。
花轿…不见了。
“追…”他挣扎起身,却眼前一黑。
“少堡主!”有人扶住他,“追不得了!他们往南去了,进了文德县界!”
史建军甩开搀扶,踉跄走到一具黑衣骑士尸体前,扯厥狼卫无疑。他又翻开尸身衣襟,在内衬边缘找到一行极小的汉字:
“丙戌年制,文德官造。”
文德县衙的军服工坊印记。
史建军的血凉了。
他想起这月余频繁出入县衙查阅旧档时,那位总是笑脸相迎的县令;想起库房里那些“恰好”缺失的贞观卷宗;想起昨夜父亲醉后含糊的叮嘱:“儿啊,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晨光终于穿透残雾,照在枯桑林这片修罗场上。史建军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破碎喜服,红得像刚从血池捞出。
花轿行过的车辙向南延伸,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官道彼端,文德县衙的方向,此刻正传来晨钟——铛,铛,铛,不紧不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史建军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刀身映出他染血的脸。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家时,母亲裴婉娘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的那句话:
“这世道,红妆有时比铁甲更难穿。”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少堡主,现在怎么办?”幸存的戍卒围拢过来。
史建军撕下残破的红袖,紧紧裹住左臂伤口。“你们回堡报信,”他声音沙哑,“告诉我爹,新娘子被劫,对方是突厥狼卫——但穿着文德县造的衣裳。”
“那您…”
“我去县衙。”他翻身上马,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问问县令大人,这‘丙戌年制’的衣裳,怎么穿到了突厥人身上。”
马鞭扬起时,他最后回望一眼枯桑林。
雾彻底散了,林间空地上,一顶撕裂的红盖头挂在枯枝上,在晨风里飘摇如血旗。
那是沈沅的盖头。
史建军咬紧牙关,策马向南。
他不知道,此刻文德县衙内,县令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官袍。镜旁桌上,摆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末尾画着一只三足蟾蜍,蟾蜍眼中点着朱砂,红得像血。
而更南方的刺史府里,陈默刚刚踏进县衙大门。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回头望去——
一骑红衣,正冲破晨雾而来。
马上的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陈默的手,按住了刀柄。
史建军闯入文德县衙时,官袍上还沾着晨露的县令正端坐正堂,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盏茶。
“县尊,”史建军按着刀柄,声音压着火,“卑职今日迎亲,在枯桑林遭突厥狼卫劫掠,新娘子生死不明。”
茶盏盖子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县令抬起眼皮:“史堡副此言,可有证据?”
“尸首就在枯桑林,”史建军上前一步,“狼卫内衬有文德官造印记——丙戌年制,正是县尊上任那年所设工坊的标记。”
“哦?”县令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史堡副的意思是,本官私通突厥?”
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披着晨雾踏入正堂,玄色披风下摆还滴着水。他看也未看县令,径直走到史建军面前,目光落在那身破碎喜服上。
“伤得重吗?”他问。
史建军一愣:“皮肉伤,不碍事。”
陈默这才转向县令:“本将军路过枯桑林,见有械斗痕迹。既然涉及突厥,此案由刺史府接管。”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县令交人、交物证、交工坊账册,今日午时前送到刺史府。”
县令脸色白了白:“将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默笑了,那道疤在晨光里扭曲,“在武州,本将军的话就是规矩。”
他一挥手,身后亲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县令。史建军正要说话,陈默却忽然侧耳:“听。”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戍卒冲进县衙,扑倒在地:“少堡主…堡主他…他追出去了!”
“追谁?”
“追劫花轿的人!”戍卒喘息着,“堡主看了尸体,说那不是突厥人…是、是‘狍子’!”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狍子——那是北疆黑话,专指那些常年混迹胡汉之间、身份模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他们不是军人,却比军人更熟悉边塞每一条小路;不是土匪,却比土匪下手更毒。
“往哪个方向去了?”史建军急问。
“南…往桑干河旧河道去了!”
陈默已经转身往外走:“赵昂,点五十轻骑,要最好的马。”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史建军,“换上,你这一身血衣,吓着百姓。”
披风还带着体温,玄色织锦上绣着暗纹的右威卫白虎。史建军犹豫一瞬,披上翻身上马。陈默的马与他并辔,忽然低声问:“你父亲这些年,可有提过‘狍子’?”
“从未。”
陈默沉默,扬鞭时补了一句:“跟紧我。桑干河旧河道…不是你该独闯的地方。”
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出文德县城。
桑干河旧河道在城南三十里,是百年前河流改道后留下的干涸沟壑。沟深数丈,两岸陡峭,沟底布满碎石和枯死的红柳,地形复杂如迷宫。
还未靠近,已听见兵刃交击声。
陈默抬手止住队伍,示意下马潜行。众人匍匐至沟沿,向下望去——
沟底乱石滩上,史怀义正与十余黑衣人缠斗。他一身戍卒旧甲,手中陌刀大开大合,刀风所过之处碎石迸溅。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三人一组轮番骚扰,明显是想拖垮这年过半百的老将。
史建军要冲下去,被陈默一把按住。
“看那边。”陈默指向沟壑深处。
乱石堆后,隐约可见一顶倾倒的花轿。轿帘掀开一半,里面空空如也。
“沅娘…”史建军咬牙。
陈默却眯起眼:“你父亲在往东南角退,那边有出口。”他快速布置,“赵昂带三十人从西侧斜坡下去,动静要大。其余人跟我绕到东南口埋伏——记住,我要活的。”
“是!”
赵昂率众冲下斜坡,喊杀声顿时响彻沟壑。黑衣人果然中计,分出大半人手迎战。史怀义压力骤减,趁机向东南角疾退。
而东南出口处,陈默已张网以待。
当第一个黑衣人冲出沟口时,绊马索骤起!战马嘶鸣倒地,马上人被甩出丈余,还未起身,几杆长枪已抵住咽喉。
史建军正要上前逼问,陈默却摆手:“等等。”
沟口陆续冲出五人,个个蒙面。最后一人身形矮小,脚步却极快,眼看要遁入对面红柳林——
弓弦响。
不是箭,是绳套。陈默亲自挽弓射出的套索,精准地勒住那人脖颈,一拽便拖倒在地。亲卫一拥而上按住。
“留两个活口,其余…”陈默做了个手势。
刀刃入肉声闷响。
史建军别过脸。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边关不是讲仁义的地方。这些人不死,明天死的就是你父亲,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是建军堡的妇孺。”
活口只剩两个:一个是被套索拖倒的矮个子,一个是最先落马的壮汉。蒙面扯下,两张面孔都是汉人模样,只是皮肤黧黑,眼角有常年眯眼留下的细纹——这是长期在塞外活动的人才有的特征。
“谁是头儿?”陈默问。
无人应答。
陈默蹲下身,从壮汉怀中摸出一块木牌。牌上无字,只刻着一只简笔的狍子,仰头望月。
“望月狍子帮,”陈默掂了掂木牌,“二十年前活跃在幽州一带的悍匪,专做绑票和灭口的买卖。武德九年被朝廷剿灭,残部遁入漠北…没想到,二十年后又在武州出现了。”
他看向矮个子:“你们绑的新娘子,在哪?”
矮个子啐出一口血沫。
陈默也不恼,转向史怀义:“史堡使,借你的陌刀一用。”
陌刀沉重,陈默接过时手臂微沉。他举刀,刀尖悬在矮个子左眼上方一寸:“我问最后一遍——人在哪?”
刀锋映着秋阳,寒光刺目。
矮个子喉结滚动,终于嘶声道:“…桑干河龙王庙…地窖…”
话音未落,东南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哨音——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陈默脸色骤变:“撤!有埋伏!”
几乎同时,对面红柳林中箭如飞蝗!亲卫举盾护住陈默和史家父子,且战且退。乱箭中,那两个活口闷哼倒地,胸口插着弩箭——灭口。
退到安全处时,五十轻骑已折了七八人。史怀义肩头中了一箭,史建军替他拔箭包扎,手抖得厉害。
“爹,您不该一个人追来…”
“我不来,你媳妇就没了。”史怀义疼得龇牙,却还挤出一丝笑,“当年我娶你娘时,也遇上过狍子…这些杂碎,专挑迎亲下手,因为新娘子最值钱。”
陈默正在检查尸体上的箭矢,闻言抬头:“史堡使当年也遇过?”
“贞观二十一年,”史怀义眼神恍惚一瞬,“也是八月…也是这片河道…”
他没再说下去。
陈默也没再问。他拔下一支箭,箭杆上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月牙形的弯刀。
“突厥王庭的箭,”他喃喃,“狍子帮,文德县衙,突厥狼卫…这几方怎么搅到一起的?”
远处,桑干河龙王庙的轮廓在秋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庙是前朝所建,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若真有地窖…
“将军,”赵昂低声请示,“要不要调大军围庙?”
陈默摇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他看向史建军,“你跟我去。你父亲留下治伤。”
“我没事…”
“这是军令。”
史怀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
陈默翻身上马,对史建军伸手:“上来,共乘一骑。你那匹马累了。”
史建军犹豫一瞬,握住那只手。陈默的手心很烫,虎口有厚厚的茧,握刀的位置。
马匹奔出时,史建军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乱石堆上,肩头绷带渗出血色,正望着龙王庙方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多年的噩梦。
风灌进耳朵,陈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待会儿进了庙…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冲动。”
“为什么?”
“因为狍子绑人,从来不是为了赎金。”
陈默勒紧缰绳,马匹跃过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们绑人,是为了祭品。”
龙王庙
桑干河龙王庙立在旧河道最深的拐弯处,三面环着断崖,只有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能通到庙门。庙是北魏时的建筑,青砖墙塌了大半,剩下半截门楼像个没了牙的老兽嘴,黑洞洞地敞着。
陈默在庙外五十步勒马。
“下马,步行。”他翻身落地,从马鞍旁解下一盏风灯点燃,“庙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
陈默没答,只将风灯举高。灯光照在庙门残存的门楣上——那里本该是“龙王庙”三个字,却被利器凿去了中间,只剩个模糊的“王”字残痕。而在“王”字上方,有人用白垩画了一只三足蟾蜍,线条潦草,却透着股邪气。
“这是…”史建军心头一紧。
“望月狍子帮的标记。”陈默压低声音,“他们拜的不是龙王,是‘吞月金蟾’——漠北萨满教的邪神,传说能吞食月光,让方圆百里陷入永夜。”
他率先踏入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暗。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漏下的天光斜斜照在残破的龙王像上。泥塑的龙王少了半边脸,剩下一只眼空洞地望着来人,手中捧着的“风调雨顺”匾额碎成三块,散落在地。
没有地窖的入口。
史建军正要翻找,陈默却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厚厚的灰尘。灰尘下有拖拽的痕迹,新鲜,指向龙王像后的影壁。
“帮我推。”陈默抵住龙王像底座。
两人合力,泥塑像竟真的缓缓转动!底座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泥和霉烂的混合气味。
陈默举起风灯往下照。
石阶很陡,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水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谁在数着时辰。
“跟紧我。”陈默先下。
石阶盘旋向下,越走越冷。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地宫。
洞顶垂着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倒悬的剑。地面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墨黑,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潭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史建军凑近细看,竟是龟兹文字。
“这里…是人工开凿的?”他低声问。
“不全是。”陈默举灯照向洞壁,那里有明显的斧凿痕迹,“前朝有人在此修建祭祀场所,后来荒废了。狍子帮只是利用了它。”
他走到水潭边,俯身观察。潭水太黑,看不清有多深,只能隐约看见水下有东西的反光——像是金属。
“沅娘!”史建军忽然喊出声。
水潭对岸的石台上,一身大红嫁衣的沈沅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盖头早已不见,长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她听见喊声,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动!”陈默喝道,“水里有东西。”
几乎同时,潭水中央泛起涟漪。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上水面——先是嶙峋的背脊,接着是硕大的头颅,最后露出一双惨白的眼睛。那竟是一条巨蟒,鳞片黑得发亮,额心却长着一块拳头大的金色凸起,形状像极了门楣上那只三足蟾蜍。
巨蟒吐着信子,慢慢游向沈沅。
史建军拔刀要冲,被陈默死死按住:“那是‘金蟾蟒’,狍子帮豢养的守潭邪物。你过去,它立刻就会咬断新娘子的脖子。”
“那怎么办?!”
陈默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一根石柱顶端——那里悬挂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能照出潭水倒影。
“你会使弓箭吗?”他问。
“会。”
“好。”陈默解下自己的弓和箭囊,“看到那面镜子没有?我引开蟒蛇,你用箭射断挂镜的绳子。镜子落水时,金蟾蟒必会去吞——那是它的习性,见光必吞。趁那时,你去救人。”
“你怎么引?”
陈默没答,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笛身漆黑,笛尾雕着一只飞燕。
“这是龟兹的‘引蛇笛’,能模仿鸟兽声。”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我数三声,你就准备放箭。”
“一。”
金蟾蟒已游到离沈沅不足三丈处,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二。”
史建军搭箭,弓弦拉满,箭头对准那根悬绳。
“三!”
尖锐的笛声响起,不是乐曲,而是某种鸟类凄厉的啼鸣。金蟾蟒猛地转头,看向笛声来处。陈默一边吹笛一边后退,将蟒蛇引向水潭另一侧。
就是现在!
史建军松弦,箭矢破空,精准地切断挂绳。铜镜坠落,在空中翻转,镜面恰好反射了风灯的光——一道刺目的光斑在水面炸开!
金蟾蟒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竟真的放弃沈沅,巨尾拍水,箭一般射向铜镜落水处。血盆大口张开,一口将铜镜吞入!
“救人!”陈默大喊。
史建军涉水冲向对岸。潭水冰冷刺骨,水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蹭过他的小腿。他顾不得许多,冲到石台前,一刀斩断绳索。
“建军哥…”沈沅瘫倒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他抱起她往回跑。
对岸,陈默已停止吹笛。金蟾蟒吞了铜镜后,在水中痛苦地翻滚,巨尾拍起丈高水花。忽然,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整个身体剧烈抽搐,渐渐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铜镜边缘淬了剧毒,”陈默收起短笛,“专克这种邪物。”
三人刚爬回石阶,身后水潭忽然传来“咕咚咕咚”的冒泡声。史建军回头,只见潭水中央浮起无数气泡,水下那金属的反光越来越清晰——
竟是一口口排列整齐的铜箱!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口。
陈默的脸色在风灯下白得骇人。他盯着那些铜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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