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虞陵雪·忠魂烬(1/2)
辞官的奏疏递上去时,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陈墨将笔一掷,墨汁溅在明黄的奏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暗沉的云。他没等内侍回话,转身便进了内室——那里早已备好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领口磨出了柔软的毛边,与他往日身着的绯色官袍判若两物。腰间短刀是早年在边境历练时所得,鞘身缠着三道浸过桐油的麻绳,刀柄被掌心的汗渍浸得发亮,悬在腰侧,不张扬,却透着股藏锋的冷。背上藤箱沉甸甸的,外层裹着防雨的油布,边角处被磨得毛糙,里头却衬着细密的丝绸,紫檀匣被层层软絮裹着,与那份泛黄的遗诏一同紧贴胸口,而藏在衣襟最深处的星核残片,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呼应着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夜色如墨,洛安城的轮廓浸在浓黑里,唯有宫城方向还亮着几盏残灯,像困在夜色中的孤魂。陈墨脚步轻疾,踩过青石板路,鞋底沾着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城门处的灯笼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守卫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他们认得这张脸——曾经的枢察司司直,执掌刑狱,铁面无私,那双眼睛里的锐光,即便卸了官服,也依旧能穿透夜色,让人不敢直视。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刚抬起,便被身旁的同伴按住,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纷纷垂首侧身,连呼吸都放轻了。陈墨目不斜视,身影很快融入城外的黑暗,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飘落的细雪覆盖。
城外的官道被积雪埋得厚实,踩下去咯吱作响,却又被厚重的雪层掩去大半,只剩闷闷的声响,像极了他压在心底的心事。没有骑马,陈墨徒步向南,寒风吹透了粗布衣衫,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他却浑然不觉。沿途偶有破败的驿站,门窗歪斜,院里积着齐膝的雪,他也只是靠着墙角歇片刻,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饼,便又继续赶路。藤箱里的紫檀匣和遗诏被他反复检查过,油布裹了三层,确保不会被雪水浸湿。星核残片的暖意始终萦绕在胸口,那热度时强时弱,仿佛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三日后,虞国边境的小镇出现在视野里。这座曾经的军事要塞,如今已没了往日的森严,断壁残垣上还留着箭簇的痕迹,积雪在墙角堆成丑陋的疙瘩,风一吹,卷起碎雪打在脸上,生疼。镇上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唯有街口的酒肆还算热闹,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映着门口挂着的褪色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陈墨压低斗笠,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劣酒辛辣、汗臭与柴火焦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酒肆里闹哄哄的,几张油腻的木桌摆得歪歪扭扭,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席。景国的士兵们光着膀子,露出黑乎乎的胸膛,酒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酒液。“再来一壶!”有人高声嚷嚷,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虞国余孽,还敢躲?等开春了,老子亲自去剿了他们,立个大功!”一个络腮胡士兵拍着桌子,脸上泛着醉酒的潮红,护心镜歪在胸前,发出哐当的声响。“得了吧你,”对面的瘦脸士兵嗤笑一声,嘴角沾着酒渍,“前几日派去虞国皇陵的斥候,不也没回来?我看啊,那地方邪性得很!”“邪性个屁!”络腮胡瞪圆了眼,“哪来的鬼?分明是那些虞国遗老在装神弄鬼,想守着皇陵里的宝贝!”
陈墨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还留着前一个客人的酒渍,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对掌柜喊了声“一壶劣酒”。酒很快端上来,陶碗粗糙,酒液浑浊,入口辛辣刺喉,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慢慢啜饮着,手指在碗边缘轻轻摩挲,釉色剥落的地方有些粗糙,磨得指尖微麻。听到“虞国皇陵”四个字时,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骤然凝聚的寒芒。先帝的安眠之地,怎容这些人亵渎?那些斥候的失踪,绝非鬼怪作祟,十有八九与虞国的遗臣有关——或许,是他们在守护着什么。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突突直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众人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被风一吹,簌簌地掉。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冻得粘在皮肤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冻得发紫,双手拢在袖管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拖着一小捆湿漉漉的柴火,柴火上还沾着雪,一看就烧不旺,脚步踉跄地走到柜台前,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冻得发不出大声:“掌柜的,还有剩饭吗?我用柴火换。”
陈墨的指尖猛地一顿,陶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酒肆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尘封的记忆里。这声音……分明是阿禾。那个当年在枢察司后院,总跟着他身后,怯生生喊他“陈先生”的小书童。阿禾自幼父母双亡,被他收留,性子腼腆,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尤其是紧张或害怕时,声音更是轻得像一阵风。当年洛安城破前,战事吃紧,枢察司成了风口浪尖,他怕阿禾受到牵连,让心腹悄悄送他出城,约定在虞国边境的这座小镇汇合。可后来局势突变,他被卷入皇权争斗,与心腹失去了联系,一直以为阿禾早已不在人世。
他抬眼,斗笠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放在柜台下,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等待掌柜的回应。酒肆里的士兵们并未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孩子,依旧高声谈笑着,粗鲁的话语和哄笑此起彼伏。陈墨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连身旁那桌士兵的谈笑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酒肆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弱了些,只剩细碎的雪沫在风里打着旋。正当陈墨指尖绷紧,思忖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带走阿禾时,檐角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鸽哨,穿透了酒肆里的喧嚣。
那是一只灰羽信鸽,左翼沾着暗红的血渍,翅膀扑棱得有些踉跄,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它在风雪中盘旋两圈,精准地落在陈墨身旁的窗棂上,爪子紧紧攥着一截细木,发出急促的咕咕声。
陈墨的目光骤然凝住。这是他与儿子陈念安约定的传信鸽——鸽腿上系着的青绸结,是当年他亲手编的,结扣里藏着一枚极小的银质星纹,旁人绝难辨认。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刚触到鸽羽,那鸽子便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解下腿上的竹管。
竹管里卷着一张极薄的麻纸,展开时带着雪水的湿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墨香——那是念安惯用的墨。字迹仓促却工整,笔画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沉稳,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父上,星核异动,皇陵地宫深处有呼应。景国镇北侯亲率三千铁骑往虞陵,欲掘陵夺核。念安已率残部潜入地宫外围,然兵力悬殊,且地宫机关密布,恐难支撑三日。遗诏密钥需双核相触方显,念安已寻得另一半星核线索,在陵中主墓室玉棺之下。父上速来,迟则恐遭不测。另,洛安城枢察司旧部遭清洗,林叔殉国前托人带话:‘景王谋逆,血债需偿’。念安叩首。”
麻纸捏在掌心,薄得几乎透明,却重逾千斤。陈墨的指腹抚过“林叔殉国”四字,指节微微泛白——林叔是他当年在枢察司最信任的下属,一手暗器出神入化,曾多次护他周全,如今竟也遭了毒手。而念安,他自小教他读书习武,十五岁便让他潜入虞国旧部历练,原是想让他远离朝堂纷争,却终究还是卷入了这场血雨腥风。
胸口的星核残片忽然剧烈发热,像是要灼烧起来,与麻纸上的字迹遥遥呼应,仿佛在催促着他奔赴虞陵。陈墨垂眸,将麻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迹可寻。
“掌柜的,剩饭……”阿禾的声音还在柜台前怯生生地响起,带着一丝委屈。掌柜的正忙着应付邻桌催酒的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柴火湿成这样,烧不着!没有剩饭!”
阿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冻得发紫的脸颊上满是失落。他慢慢转过身,刚要迈步,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阿禾一愣,抬头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斗笠的帽檐稍稍抬起,露出陈墨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
阿禾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陈……陈先生?”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当年陈墨让心腹送他出城时,曾说过“若有一日重逢,我便带你寻一条生路”,如今这句话竟真的应验了。
陈墨没再多言,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酒肆瞬间静了一瞬:“掌柜的,结账,再备两斤熟肉、一囊清水、一套合身的棉衣。”
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又出手阔绰,连忙应着去了。邻桌的士兵们原本想抱怨几句,却被陈墨投来的一瞥冻得缩了缩脖子——那眼神太冷了,像是冰原上的饿狼,带着致命的威慑,让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片刻后,陈墨将熟肉和清水塞进藤箱,又把崭新的棉衣递到阿禾手里:“穿上。”阿禾听话地套上棉衣,宽大的衣襟裹着他瘦小的身子,竟透出几分暖意。他抬头看着陈墨,眼神里满是依赖:“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虞陵。”陈墨背起藤箱,短刀在腰侧轻轻晃动,星核残片的热度依旧灼烧着胸口,像是在指引着方向。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又开始大了,狂风卷着雪沫,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有人在等我们,也有债要还。”
阿禾虽不知虞陵有什么,也不懂先生口中的“债”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眼前这个人,便不会有错。他用力点点头,攥紧了陈墨递来的一小截干柴——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此刻却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陈墨转身推门,冷风裹挟着大雪扑面而来,他却脚步未停,身影很快融入了风雪之中。阿禾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一步不落地跟着,仿佛前方的人,便是他此生唯一的光亮。
那只灰羽信鸽早已振翅离去,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酒肆里的士兵们依旧在喧闹,无人知晓,一场关乎皇权、秘密与血仇的风暴,已在这风雪弥漫的边境小镇,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而陈墨的脚步,正朝着虞国皇陵的方向,一步步踏向那未知的危险与宿命的终点。
风雪越紧,陈墨带着阿禾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小镇主街,尽头处一间挂着“风雪渡”木匾的客栈映入眼帘。匾上的红漆早已褪色,边缘被风蚀得毛糙,却在檐下两盏油纸灯笼的映照下,透出几分暖意。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松针香与米粥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气。
客栈不大,只有前后两进,前厅摆着四张方桌,墙角燃着一盆炭火,火星噼啪作响。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乌黑的发髻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边别着一朵风干的野菊,手指正麻利地拨着算盘。听到推门声,她抬眼望来,目光清亮如溪,落在陈墨的斗笠上时,微微顿了顿。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女子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像是风雪中扎根的草木。
陈墨刚要开口,阿禾已冻得瑟瑟发抖,抱着新穿的棉衣小声道:“先生,我想烤烤火。”
女子见状,连忙起身:“炭火边暖和,快请坐。我给二位煮碗姜汤驱寒,住店的话,后院还有两间清净的上房,被褥都是今日刚晒过的。”
陈墨颔首,带着阿禾走到炭火边坐下,斗笠依旧压得很低。女子端来两只粗瓷碗,又提着铜壶往碗里倒了滚烫的姜汤,姜香瞬间弥漫开来。“趁热喝吧,这鬼天气,冻坏了可不好。”
就在她递碗的瞬间,陈墨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女子的手微凉,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劳作留下的痕迹。而那双手腕上,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线,丝线上串着一枚极小的竹牌,竹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晴”字。
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滞。这个竹牌,他认得。儿时在虞国都城的巷子里,他与邻家的小丫头常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那丫头胆子大,总护着瘦弱的他。有一次,两人在城外的竹林里迷路,丫头用竹片刻了两个“晴”字,系上丝线,一人一枚,说“带着它,就不会走丢了”。那丫头的名字,叫苏晚晴。
“多谢姑娘。”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斗笠下的目光紧紧锁住女子的侧脸。她的轮廓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影子——尤其是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与记忆中丝毫不差。
苏晚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客官的声音,倒有些耳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墨腰间的短刀上,那刀鞘上缠着的麻绳,让她眉头微蹙,“这刀……”
“山间赶路,防身用的。”陈墨不动声色地将刀往身后挪了挪,指尖却已握住了刀柄,“姑娘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此地的旅人。”
苏晚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也是,这乱世之中,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陈墨轻声道,“客官若是要去南边,最近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往虞陵方向,夜里最好别赶路。”
陈墨心头一震。他从未说过要去何处,苏晚晴怎会知晓?他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苏晚晴已转身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算盘,只是拨算盘的手指,节奏慢了许多,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阿禾喝完姜汤,身子暖和了些,好奇地打量着苏晚晴:“先生,这位姐姐人真好。”
陈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苏晚晴的背影上。他能感觉到,苏晚晴绝非普通的客栈老板娘。这边境小镇鱼龙混杂,她一个女子能在此立足,必然有过人之处。而她那句关于虞陵的提醒,更像是一种试探,或是一种隐晦的示警。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往来的商贩和零星的行旅,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墨,也无人知晓柜台后那位温婉的女子,曾是他儿时最亲密的玩伴。
陈墨安顿好阿禾去后院歇息,独自回到前厅,坐在炭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苏晚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悄悄放在他面前:“这是些干粮和伤药,客官带着路上用。”
布包上绣着几朵小小的雏菊,针法拙劣,却透着几分熟悉的暖意——那是儿时苏晚晴最爱的花,也是她最擅长绣的纹样。
“姑娘为何要帮我?”陈墨抬眼,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了大半张脸。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眼眶忽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陈墨,我等你很久了。”
三个字,像重锤敲在陈墨的心上。多年的隐忍、伪装,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击溃。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眸底翻涌着震惊、怀念与难以置信:“晚晴……真的是你?”
苏晚晴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当年城破后,我跟着家人逃到这里,父母没能撑过来,只剩我一个。我开这家客栈,一是为了糊口,二是为了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虞国,一定会来查明当年的真相。”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叔死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信,说你带着遗诏和星核残片,让我在此接应你。”
陈墨浑身一震,原来林叔早已布下后手。他握紧苏晚晴的手,指尖冰凉:“晚晴,念安在虞陵,景国镇北侯要掘陵夺核,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点头道:“我早已备好马匹和干粮,还联络了几位虞国旧部。今夜三更,我们出发。”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竹牌,正是当年那枚刻着“晴”字的竹牌,“带着它,陵中旧部会认得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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