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能活(2/2)
韩泰依则更直接,眉头紧锁:「像是……从根子上被什么东西慢慢蛀空了,又像是常年背着看不见的重担,把精气神一点点压垮了。外伤急救那套,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沈明夷听着,不置可否,只道:「一会我与小栀行针时,你二人需在旁仔细观看,尤其是气机流转、五行生克在人体内的即时显现,这对你们理解『神』与『形』的关系,大有裨益。」他顿了顿,看向路栀,「去请他们进来吧。」
门外,谭魏正对着斑驳的墙壁发呆,秦轶沉默地陪在一旁。当路栀推门告知沈明夷的决定时,谭魏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死寂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剧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向秦轶。秦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眼神坚定。
躺在简易的医疗床上,谭魏看着周围略显粗陋的环境,心中荒谬与期待交织。若真能在此地被这对师徒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些曾宣判他「时日无多」的顶尖医疗机构和权威专家们的脸面……该往哪儿搁呢?这念头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开始吧。」沈明夷净手完毕,立于床首,声音沉静如古井。
路栀立于床尾,同样凝神静气。两人面前各自展开一副针囊,长针、短针、毫针,银光湛然,却比寻常针灸所用更显古朴,针身上仿佛有极淡的、流转的光华。
「小栀,我下针引气,你同步导引归元。以『九曜归墟』针法为基,化入『春风渡厄』之意。注意我内息走向,不可有毫厘之差。」沈明夷低声道。
「是,师父。」路栀全神贯注。
沈明夷并指如剑,虚空轻点谭魏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动作舒缓却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随即,他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未触及皮肤,便已有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萦绕。他眼神一凝,针落如流星,直刺谭魏头顶百会穴!下针极深,手法却稳如磐石。
就在银针入穴的刹那,路栀动了。她双手各执一针,指尖仿若拈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几乎同时将两根银针刺入谭魏双足涌泉穴。针入的瞬间,她指尖微颤,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内息顺着针身渡入。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沈明夷刺入百会穴的银针,针尾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一丝极淡的、仿佛晨曦破晓时的金白色气息,自针尾渗出,缓缓下行,如同寻找路径的溪流。而路栀那两针涌泉穴处,则升腾起两股温润的、大地般的土黄色气韵,循着腿部经脉稳稳向上迎去。
沈明夷并未停歇,他出手如风,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分别刺入谭魏胸前紫宫、背后神道两处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起一缕不同色泽、属性的「气」:紫宫穴引动心火之赤,神道穴牵出肾水之玄。
路栀紧随其后,她的针法则更显细腻繁复,如同织女穿梭,在谭魏四肢诸多重要腧穴上快速落针。每落一针,都精准地接引、疏导或加固着沈明夷从核心大穴引出的那股澎湃而杂乱的生命源气与深藏的病邪之气。
两人虽未交谈,动作却默契得如同共用一个灵魂。沈明夷的针势大开大合,如同将军布阵,直捣黄龙,强行疏通那些几乎被淤塞死寂的先天与核心经络,将深埋的病根「逼」出来;路栀的针法则如春雨润物,细腻绵密,护卫着谭魏相对脆弱的腑脏与周边经脉,将师父引出的狂暴气机疏导、分流、安抚,并不断从涌泉穴注入温和的生机,如同为即将干涸的土地引入活水。
渐渐地,谭魏的身体表面,竟隐约浮现出一幅由细微光流勾勒出的、复杂无比的「气脉网络」。有些光流明亮顺畅,有些则灰暗滞涩,甚至在某些关窍处纠缠成灰黑色的「气结」。沈明夷的针所到之处,如同利斧劈开顽石,强行打通那些灰暗节点;路栀的针则如巧手理丝,将逸散的、暴烈的气息归拢、净化,引导其融入正常的循环。
整个过程中,小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充满压力。商止和韩泰依看得目眩神迷,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远超物理层面的能量在激烈地流动、碰撞、转化。谭魏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时而潮红,时而青白,显然在经历极大的痛苦与冲击,但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明夷将最后一根长针缓缓捻入谭魏小腹关元穴深处,路栀也同步在谭魏双手劳宫穴落下最后的毫针。
「合!」沈明夷低喝一声,与路栀同时将自身一股精纯的内息,通过手中银针,猛然灌入谭魏体内。
「嗡——!」
所有银针在同一瞬间发出清越的共鸣!谭魏身体猛地一弓,仿佛过电般剧烈痉挛了一下,随即,一口浓黑如墨、散发着陈腐腥气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棉垫上。
那幅浮现在他体表的「气脉光图」骤然明亮了一瞬,所有灰暗滞涩之处仿佛被洪流冲刷而过,虽然仍未完全畅通,但已显露出清晰的路径与生机。紧接着,光图缓缓内敛,消失不见。
沈明夷和路栀几乎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将银针一一拔出。两人额头都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尤其是路栀,气息略显急促,显然消耗极大。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尤其是沈明夷,看着那摊黑血,缓缓点了点头。
「第一次导引,成了。」沈明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力量,「淤塞太深,非一次可尽全功。但生机已现,死气已破。接下来,需连续七日,每日行针一次,辅以我特配的汤药固本培元。七日之后,当有根本转变。」
谭魏瘫软在床上,浑身被汗浸透,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枷锁。他望着头顶简陋的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能活。
真的……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