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能活（1/2）
路栀在对面坐下，调整呼吸，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间。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小动物们偶尔发出的窸窣声响。
起初，脉象似乎只是略显沉涩，但很快，路栀的指尖便捕捉到了更深层、更不祥的搏动。那脉象沉取艰涩，犹如泥沙淤堵河道，时而又出现不应有的急促虚浮之象，仿佛堤坝将溃前的暗流涌动。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尺脉根部那几乎难以触及的微弱与散乱，这往往是根基受损、病入膏肓之兆。她凝神细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指尖下的每一次异常搏动，都像是在印证一个极其棘手、牵涉颇深、且拖延已久的复杂病机。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艰涩异常的触感。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眸敛目，将方才诊得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梳理，神情是罕见的严肃与凝重。
那男子见她如此神色，反而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弟妹，不必如此。我的情况，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些年看了不少名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没什么看不开的，也……差不多接受了。」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扫过屋内那些或好奇张望、或安然酣睡的小生命，「就是放不下这些小东西。我走了，它们……怕是要受委屈。」
他话音刚落，原本在啃坚果的小白浣熊似乎察觉到什么，丢下食物，蹭过来抱住他的小腿，仰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秦轶抱着孩子坐在不远处，虽听不清具体脉象如何，但路栀凝重的神色和友人这番话，已让他明白了八九分。他放下孩子，起身走了过来，站在路栀身侧，目光沉静地看向多年的老友，又带着询问望向自己的妻子。
路栀抬起眼，目光与秦轶担忧的视线一触，复又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男子。她没有回应那份「接受」的豁达，而是语气清晰、坚定地开口，打破了那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
「未必没有办法。」她一字一句道，眼中是医者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决断，「你的情况确实复杂，拖延日久，寻常路数恐怕难有良效。但并非绝路。」她转向秦轶，又看回男子，「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回程。让我师父，亲自给你看看。」
秦轶闻言，眼神骤然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明确的光。他太清楚沈明夷在路栀心中的分量和那身深不可测的医术了。
那男子却是一愣，脸上轻松的笑意终于有些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有讶异，有不信，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师父见多识广，尤擅处理各种疑难沉疴。你的脉象虽险，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至少，要让师父看过，我们才能说下一步。」她语气放缓，带着安抚。
男子看着路栀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看了看秦轶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支持，沉默了片刻。那只小白浣熊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腿。他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强撑着的、仿佛看淡生死的气，在这一刻微微泄露了些许真实的重负。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卸下了一层伪装，「那就……麻烦弟妹了。」
屋外，山林寂静，冬阳高照。屋内，炉火正旺，一群小生命无忧无虑。而一场与时间和病痛的新「战役」，在这温暖与生机之中，悄然拉开了寻求转机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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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怎么样？」路栀见沈明夷凝神诊脉良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沈明夷眉头紧锁，指下那错综复杂、险象环生的脉象让他面色凝重。他并未立刻回答路栀的问题，而是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谭魏，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谭先生，劳烦你先到外面稍候片刻。」
谭魏心中那点本就微弱的希冀，随着这句话又往下沉了沉。他习惯了失望，此刻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和秦轶一起踏出房门。
小屋内只剩下沈明夷、路栀、商止和韩泰依。
沈明夷的目光从紧闭的门上收回，落在徒弟脸上，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是一震：「能活。」
路栀眼眸骤然睁大，商止和韩泰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绝症当前，「能活」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但这法子……」沈明夷沉吟着，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字眼，「并非寻常医道，耗神极巨，且需你与我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稍有不慎，反会加速其衰败。」
路栀立刻挺直脊背：「师父，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沈明夷看着她，眼中是绝对的信任。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商止和韩泰依，「这病症脉象，你们二人如何看？」
路栀正欲开口说出自己之前的判断，沈明夷却抬手制止：「你闭嘴。」他看向商止和韩泰依，「让他俩先说。」
路栀一怔，随即明白师父是想考校。她看向商止和韩泰依，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师父，这症候连我都觉得棘手万分，太为难他俩了。」一个是精通现代医学刚入门中医的商止，一个是见惯外伤急症的韩泰依，面对这种深植于五脏六腑、阴阳俱损的陈年痼疾，确实有些「专业不对口」。
商止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谨：「从西医角度看，脉象我无法精准对应，但根据谭先生之前透露的零星检查数据和您的描述，这极可能是多种因素长期作用导致的、涉及多个系统的器质性与功能性严重衰退，伴有严重的自体失衡和潜在未知的毒素或异常物质蓄积。常规治疗……恐怕收效甚微，甚至无力回天。」他说的很客观，也印证了之前众多名医束手无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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