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348137（1/2）

第三颗牙

妻子在整理遗物。

这是老家的规矩，人走后第七天，要把遗物归拢归拢，该烧的烧，该留的留。婆婆特意打电话叮嘱过：“志明的衣服一件别留，全烧干净，免得晦气。”

她不觉得晦气。那是志明穿过的衣服，领口有他脖子后面的味道，袖口有他抽烟时烫出的小洞。她舍不得。

但婆婆要来，她不得不收拾。

结婚五年，她和婆婆处得不算好。志明是独子，婆婆总觉得儿媳妇抢走了儿子。志明活着的时候还能在中间调和，现在他不在了，婆婆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外人。

今天是头七。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准备挑几件留作念想，剩下的打包。叠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床板。

这套床是结婚时买的，实木的，当时花了不少钱。床板严丝合缝，怎么会松动？

她掀开床垫，撬起床板，看见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结婚五年，她从来不知道志明有写日记的习惯。他那么糙的一个人，袜子能穿到破洞才换，怎么会写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

2019年3月12日

今天相亲，女方姓林，比我小三岁。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舒服。我妈嫌她瘦，说不好生养。我倒是觉得挺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那页纸。结婚四年，她不知道志明写过日记，更不知道他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记了下来。

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断断续续的，不是每天都写。有他们确定关系那天，他写：“她答应了。我居然有点想哭。”有他们第一次吵架，他写：“她气得眼眶红红的，我一下子就怂了，赶紧认错。”有领证那天，他写：“从民政局出来，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说，你早就是了。”

她看得又哭又笑。

这傻子，平时嘴笨得要命，原来心里装了这么多话。

翻到2020年夏天那一页，他的字迹变了，潦草了很多。

2020年7月18日

最近总觉得牙疼。左边的后槽牙，钻心地疼。去诊所看了，说是智齿，得拔。怕疼，没敢拔。

她记得。那年夏天他确实喊牙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给他熬过绿豆汤，熬过蒲公英水，都不管用。后来不疼了，她还以为好了。

2020年8月3日

牙不疼了，但嘴里老有怪味。早上刷牙吐出来的唾沫里有血丝，以为是牙龈出血，没当回事。

2020年9月12日

今天去体检，医生看了我的片子，脸色不对。让我去大医院复查。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心里有点慌。

后面隔了三天。

2020年9月15日

确诊了。口腔癌，中晚期。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癌症？志明得的是癌症？

她不知道。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知道。志明只是瘦了，只是偶尔说累，她以为是工作太忙。最后那两个月他瘦得脱了相，她催他去医院，他总说没事，就是累的。

直到最后一周，他晕倒在单位，送去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是胃癌晚期。

病历上写的是胃癌。

她捧着日记本，手在发抖。

为什么日记里写的是口腔癌？

2020年10月4日

今天做手术，切掉左边下颌骨的一部分。医生说肿瘤太大了，必须切干净。以后左边脸会有点塌，可能会歪。

她凑近看那页纸，上面有水渍干涸后的褶皱。他哭过？

2020年11月1日

开始放疗。嘴里全是溃疡，疼得吃不下东西。她给我熬粥，我喝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她急得掉眼泪，我不敢告诉她实话。

她想起那些日子。志明确实吃得很少，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都只是尝两口就放下筷子。她以为他是胃不好，给他买各种养胃的药，他都吃了。

他吃的哪是胃药？

2021年2月14日

今天情人节，给她买了束花，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其实那花是特价的，快凋谢了，便宜。她不知道，抱着花闻了又闻。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想哭。

不是感动，是怕。

我怕我陪不了她多久了。

2021年4月8日

今天去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扩散了。建议做PET-CT。我拒绝了。

不做了。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日子不想在医院里过。

2021年5月20日

今天跟哥们儿喝酒，喝多了，回来抱着她哭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梦到我妈死了。她骂我神经病，给我煮醒酒汤。

我没告诉她我为什么哭。

我哭是因为我死了以后，她怎么办。

她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办。

她合上日记本，哭得喘不上气。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快两年，扛到扛不动了，扛到死。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上。

她恨自己。

擦干眼泪，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已经快到底了。最后几页的日期，是上个月。

2022年8月7日

今天又吐血了。躲在卫生间处理的，没让她看见。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左边脸颊已经塌下去了，笑起来像两个人。不敢让她看见我笑。

2022年8月15日

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够不够？

我想告诉她实话，又不敢。她知道了会疯的。她那么脆弱的一个人，上回看韩剧都哭得稀里哗啦。

算了，不说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2022年8月23日

今天给她做了顿饭。她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高兴得抱着我亲了一口。说老公真好。

好什么好。这是最后一顿了。

不对，希望不是最后一顿。希望能再多给她做几顿。

2022年9月1日

今天又吐血了，她好像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天热，上火。她信了。

她总是这么信我。

2022年9月10日

明天是她生日。我定了蛋糕，买了礼物。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

应该能吧。

后面是空白。

她又翻过一页，以为日记到此为止。但下一页还有字。

那页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十倍，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2022年9月17日

我死了。

她愣住。

什么？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2022年9月17日

我死了。

她下意识去看日历。今天是10月24日，志明是10月17号走的。9月17号？那时候他还活着。

不对，写错了。肯定是写错了。

她继续往下看。

我死了。但又没完全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手术的时候，他们从我嘴里拔掉三颗牙。两颗是智齿，一颗是坏掉的槽牙。三颗牙，他们扔进医疗废料桶里。

我的一部分，在那三颗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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