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34965(2/2)
但那是昨天送来的尸体。按照规定,死亡时间应该在接收时就有初步判断,最晚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补充完整。现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四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是待补充?
我把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死亡时间的补充材料。
只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张便签,夹在档案袋的最里面,上面写着几个字:不要调查。
字迹很潦草,但看得出来是周主任的。
我把便签放回去,把档案袋放回原位。然后我去了隔壁的房间,那里存放着各种登记表和接收单的存根。
我找到了昨天的接收单存根。上面有我的签名,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三分。一切正常。
但当我翻到今天早上的登记表时,我愣住了。
在“值班记录”那一栏,有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凌晨两点四十分,听见异常响动,检查后发现一切正常。”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我从来不写值班记录,因为根本没人看。但今天早上,在我离开之后,有人用我的笔迹写了这行字。或者说,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让我写了这行字。
我想起那张纸条。别相信他们说的话。
我开始相信她了。
十一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待在监控室里,关着灯,盯着屏幕。敲击声从十点开始,和往常一样,三短三长三短。我没有理它,只是盯着五号柜的门。
十一点,门开了。
是她。
她从柜子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抬起头,看着监控摄像头,然后慢慢地走向门口。
监控画面里,她推开了停尸间的门,消失在走廊里。
我站起来,心跳得像打鼓。
三分钟后,监控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
我走过去,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的右手仍然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你看见了吗?”她问。
我点头。
“你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右手伸出来,松开手指。那张纸条落在我的手里,还带着她冰冷的体温。
我低头看。
纸条上是我的笔迹,写着那句话:“别相信他们说的话。”但在这句话
“他们也会让你忘记。”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
“你不是第一个。”她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然后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我想追上去,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她就那样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黑暗里。
十二
第二天早上,周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张纸条。
“这是你的吗?”他问。
我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陈,我跟你说过,干这行最重要的是稳住。你不听。”
“我听见了声音。”我说,“她坐起来问我现在几点了。她给了我这张纸条。这都是真的。”
“是吗?”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精神病院里?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打开柜子的新人?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小陈。好好休息几天。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上班。”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问了一句:“那张纸条,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什么纸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纸条不见了。
我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十三
我回家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我想那个学法医的朋友,他说他们那儿的实习生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想周主任说的那个故事,那个打开柜子的新人。我想张姐说她二十年什么都没遇到过。我想那个女尸手里的纸条,还有上面那行字:他们也会让你忘记。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了。
我只记得一句话:别相信他们说的话。
但我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了。
是周主任?是张姐?是那个朋友?还是所有人?
或者,是我自己?
十四
三天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今晚来太平间,我给你看真相。”
我盯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去了。
晚上十一点,我用钥匙打开太平间的门,走进监控室。没有人。我打开监控屏幕,看见停尸间里一切正常。
但敲击声还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比任何时候都响,比任何时候都急。
我站起来,走向停尸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冷气扑面而来。敲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金属柜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陈默。”
是她。那个女尸,林婉。她站在五号柜旁边,看着我。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
她指着五号柜的门:“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柜门。
抽屉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衣服。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是我。
我愣住了,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或者说它——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看清楚了吗?”林婉问。
我转过头看她。
“你早就死了。”她说,“三个月前,你打开柜子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想反驳,想说不可能。但我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你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值班,还在听见敲击声。但其实你已经死了。那张纸条是我给你的,为了让你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我低头看着抽屉里的自己。
那一瞬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三个月前。那个有敲击声的夜晚。我打开了柜门。里面坐起来一具尸体,冲我笑了一下。我后退一步,后脑勺撞在墙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周主任说的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
原来那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新人,也是我。
但我没有去精神病院。我死了。死在这个停尸间里,死在那个柜门前。然后我被放进了冷冻柜,和那些尸体躺在一起,直到今天。
林婉看着我,眼神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你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
那张纸条还在她手里。但上面的字已经变了:
“欢迎回来。”
十五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这个地方,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最后我问了她一句话:“那张纸条上原本写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
“那就不重要了。”她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可以选择。”她说,“是继续留在这里,每天晚上听见自己的敲击声,还是……”
她没说完。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抽屉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她。
“你呢?”我问,“你是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一样。”她说,“打开柜子,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是三个月前?”
“不。”她说,“二十年前。”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但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说:“在这里,时间是不走的。你可以永远是三十二岁,永远是今天,永远重复同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柜子深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抽屉的最里面,躺着一张纸条。泛黄,发脆,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我伸手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的笔迹:
“我想让他知道真相。”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人,”她轻声说,“他现在还在这里上班。”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主任。”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十六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仍然在太平间里,每天晚上听着敲击声。但我不再去监控室了。我躺在自己的抽屉里,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等着下一个打开柜门的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张纸条。
那张写着“别相信他们说的话”的纸条。那张后来变成“欢迎回来”的纸条。那张我一直没看清全部内容的纸条。
也许那上面写的是真的。也许那上面写的是假的。也许根本就没有那张纸条,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周主任还在那里。每天上班,每天下班,每天对着新来的尸体做登记。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不知道林婉还在等他,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打开柜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或者他知道。
也许他什么都记得。也许他每天晚上也能听见敲击声。也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打开柜门的人。等下一个被送进来的人。等我。
我躺在抽屉里,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短三长三短。
有人在求救。
或者,有人在钓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扇柜门。
到时候,我会坐起来,问他一件事。
“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