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7736(2/2)
她从冰柜里下来了。动作很慢,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福尔马林。
还有什么别的。
我说不上来。
“你认识我吗?”她问。
我看着她。
红裙子,长头发,脸很白。确实没见过。
“不认识。”
她笑了一下。这一笑,我看见了她的嘴角,弯起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像那张照片上的弧度。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说,“我见过你。”
“在哪儿?”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往化妆间走。
我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灭了,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把她的红裙子照成诡异的紫黑色。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地。
那个姿势,那个走路的姿势——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媳妇生病后期,也是这样走路的。太瘦了,没力气,右脚抬不起来,只能拖着走。
化妆间的门还是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她没有影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的轮廓,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又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我摇头。
“因为有人把我送来的。”她说,“上周六。晚上八点多。”
上周六。
晚上八点多。
我媳妇就是上周六晚上八点多走的。
“送来的人,”她慢慢说,“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
那是我。
“他把我放在整理台上,给我擦身子,换衣服,化妆。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我。他给我打底粉的时候,手在抖。”
我的手确实在抖。那天给她化妆的时候,我整个手都在抖。
“最后他给我涂了口红。”她说,“大红色的。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
镜子里,她的脸慢慢转过来,正对着我。
“老陈,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又笑了,这一次,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你把我的脸画成这个样子,自己却认不出来。”
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她。
那个弧度,那个眼神,那个说话的腔调,那个拖地的右脚——全都是她。
可是她的脸……
我抬起头,仔细看她的脸。
还是那张陌生的脸。惨白的皮肤,高高的颧骨,陌生的眉眼。
“我……我认不出……”我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她叹了口气,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老陈,你看看我的手。”
她把手伸出来。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淡淡的印子。
那是戒指的印子。
我们结婚二十年,她一直戴着那枚银戒指,后来病瘦了,戒指滑下来过好几次,我给她用红绳缠了一圈,才勉强戴住。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把戒指取下来,放在她枕头底下。
现在那枚戒指不在她手上,但那个戴了二十年的印子还在。
“你……”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收回手,蹲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老陈,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
我说好。
“好。”
她点了点头。
“我等了七天,你没来。我想,你是不是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所以我回来找你。”
四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她等了我七天。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那天把她送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来上班,照常值夜班,照常巡逻、登记、整理。老吴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没事。
我不敢想她。
不敢想她最后的样子,不敢想她说过的话,不敢想那个“等我”的约定。我把她所有的照片都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衣服鞋子都收起来,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从来没住过一样。
我骗自己说,都过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可我没想过,她可能在等我。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我问。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陌生的,只有眼睛里的光是我熟悉的。
“你把我化成这样,”她说,“我不穿这个,穿什么?”
我愣住了。
那天给她化妆的时候,我确实犯了个错误。她的脸太瘦了,颧骨太高,我打底粉的时候打得太厚,把她的五官都糊住了。涂完口红,我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觉得不像她。
但我还是拍了那张照片。
我想留着。不管像不像,那是最后一面。
“老陈,”她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不是来怪你的。”
我抬起头。
她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我小时候发烧,我妈摸我额头试温度那样轻。
“你瘦了。”她说。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年了,我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媳妇生病的时候我没哭,她走的时候我没哭,送她来殡仪馆的时候我没哭。
现在我在一个鬼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一直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哭,没有动。等我哭完了,她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
“行了,”她说,“我该走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凉得刺骨,但我抓着不放。
“你去哪儿?”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陌生的脸上显得很奇怪,但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温柔。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那我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她摇了摇头。
“别着急。”她说,“等你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现在,你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跟着站起来,追到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五
第二天早上,小周没来上班。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声音还在抖。他说他不干了,今天就回学校办手续,这行他干不了。
我没劝他。
中午的时候,我去化妆间收拾东西。镜子还是那面镜子,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月光早就不见了,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拉开化妆台的抽屉,看见一张照片。
是我妻子的照片。黑白的,一寸,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上的她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老陈,我在那边等你。别着急,慢慢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收进钱包里,贴身放着。
晚上,我照常值夜班。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好好的,冰柜的嗡嗡声也正常。我挨个检查过去,标签都贴得好好的,一具不少,一具不多。
走到四号厅最里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面墙还是那面墙,白灰粉刷的,有几道水渍,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我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别回头,好好往前走。”
我笑了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有人问我,在殡仪馆干十年,见过鬼没有。
我说没有。
他们说我运气好。
我想了想,说,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那边等我,所以我不怕。
他们听不懂,我也没解释。
只是有时候值夜班,走到四号厅最里面,我会停一秒钟,对着那面空墙,轻轻说一句: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