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7736(1/2)
别回头
我在殡仪馆当守夜人十年,见过无数死人,却从没怕过。
直到那晚,新来的实习生指着空荡荡的停尸柜问我:“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为什么一直站在你身后?”
我僵在原地,因为我的背后只有墙。
而化妆间的镜子里,我清楚地看见——
那个红衣女人正对着我笑,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上周刚送走的,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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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陈默,在城西殡仪馆守了十年夜班。
有人说这活儿晦气,我不觉得。死人比活人安静,躺在那里不会骗你,不会坑你,不会半夜打电话来说要离婚。凌晨两点,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听着冰柜的嗡嗡声,比什么都踏实。
老吴退休那天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这行的人。”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这人钝,或者说,没心没肺。十年前第一次值夜班,老吴故意把一具刚送来的遗体忘在整理台上,拉着一张白布就走了。我半夜巡逻看见,顺手给人盖严实了,回去接着睡。
后来老吴说,干这行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装不怕,一种是真的不怕。我是第二种。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为什么。
上周六,我把我媳妇送来了。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八个月。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走的那天傍晚,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说:“老陈,我做了个梦。”
我说什么梦。
她说:“我梦见我先走一步,在那儿等你。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那是她病后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我亲手给她擦的身子,换的衣服,化的妆。我是守夜人,可我也是个半吊子入殓师,十年前刚来的时候跟老师傅学过两手。他们问我用不用帮忙,我说不用。
她的脸瘦得凹进去了,我给她打了厚厚的底粉,描了眉,涂了口红。大红色,她年轻时最爱涂的色号,后来嫌太艳,再没用过。
我对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最后我给她拍了张照片。不是馆里的规矩,是我自己想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
今天来了个实习生,姓周,二十出头,警校刚毕业,说是要见习几个月。这孩子话不多,眼神倒是挺活泛,第一天来就盯着我看,看得我不太自在。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我:“陈哥,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十年。”
他愣了一下:“十年……没见过什么?”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每个新来的都问这个。
“没有。”我说,“世上没鬼,你别听外面瞎传。”
他没吭声,低着头扒饭。
晚上十点,我开始例行巡查。三号厅有两具明天要火化的,四号厅是今天新到的,六具。我挨个看过去,确认标签,确认冰柜温度,确认没有异常。
小周跟在我后面,拿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
走到四号厅最里面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盯着冰柜旁边的墙角。
那面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是那面墙,白灰粉刷的,有几道水渍,其他什么都没有。
“小周?”
他缓缓转过头看我,眼珠子在眼眶里抖。
“陈哥……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为什么一直站在你身后?”
我的后背像被人猛地浇了一桶冰水。
我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三秒钟后,我慢慢转过头。身后是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
“你看错了。”我说。声音比平时低。
小周浑身发抖,指着那面墙:“她……她刚才就在那儿,冲着你笑。穿红裙子,长头发,脸很白……”
“行了。”我打断他,“值班室待着去,今晚不用跟了。”
他走了,走得跌跌撞撞。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化妆间走。
四号厅的化妆间在最里头,平时没人去,只有白天入殓师干活的时候才开门。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化妆台的大镜子上。
镜子里的我,穿着灰色工作服,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熬夜的黄气。
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红裙子。
长头发。
惨白的脸。
她在笑。
我攥紧拳头,没有动。镜子里的人也没动,只是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把一张照片举到胸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化着浓妆,穿着寿衣,闭着眼睛躺在整理台上。
我妻子。
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一直保持着举照片的姿势,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在等我开口。
我不认识她。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那张照片,确确实实是我上周给我妻子拍的。只有那一张,存在我的手机里。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说。
她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化妆间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洒在镜子上,洒在我身上。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我也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手指还能动。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掏出来,翻到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妻子的遗容。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张照片是竖着拍的。而现在这张,是横着的。
屏幕上的她闭着眼,脸色煞白,嘴唇血红。
我看着她的嘴唇,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她在笑。
那天我给她化完妆,她的表情是安详的,嘴角是平的。可是现在,照片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和刚才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下,又亮起来。
照片没了。
相册里空空荡荡,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站在月光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老陈。”
我猛地抬头。
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女人的声音。
我妻子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把整个走廊照得阴森森的绿。
“老陈。”
声音从四号厅的方向传来。
我走过去。门开着,里面冰柜的嗡嗡声比平时响,像有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
六具遗体,六个冰柜,六个标签。
我挨个看过去。第一具,男,五十三岁,心梗。第二具,女,四十七岁,车祸。第三具——
我停住了。
第三个冰柜的标签是空的。
不该是空的。今天送来的六具遗体,我亲手核对的标签,一个一个贴上去,清清楚楚。可是现在,第三个冰柜的标签不见了,只剩下一点胶水的痕迹。
我伸手拉那个冰柜的门把手。
冰柜的门很轻,轻轻一拉就开了,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和别的什么味道。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红裙子。
长头发。
惨白的脸。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什么东西上。回头一看,是小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我身后,脸还是那么白,眼珠子还是那么抖。
“陈哥,”他指着冰柜里的女人,“她……她就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冰柜里的女人慢慢睁开眼睛。
三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珠子黑得像两个洞,没有光,没有焦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然后她坐起来了。
不是那种猛地弹起来,是慢慢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坐起来,像有人在背后用线扯着。红裙子从冰柜边缘垂下来,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小周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音。
我没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不跑?”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我摇了摇头。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里猛地一揪。
“你不怕我?”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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