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81567(1/2)
井
我们村东头有口井,三十年前就封了。
封井那天我三岁,不记事。后来所有关于那口井的事,都是听大人说的。说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说那女人死后井水就变苦了,说后来打上来的水都是红的。说有个后生不信邪,半夜去打水,第二天早上人趴在井沿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喉咙里堵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后来看清了,是头发。
再后来村长让人拉来一块石板,把井口封死了。水泥抹缝,压了三层,上头还盖了一座土地庙。
庙是木头的,一人来高,里面供着土地公土地婆。逢年过节有人去上香,庙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上个月,土地庙倒了。
那天夜里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早上有人路过,发现那座小庙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撞倒的。木架子散了,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塑滚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村长带人去看,发现压着井口的水泥板裂了一道缝。
缝不大,一指来宽,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村长让人把庙修好了,泥塑重新捏了两个放回去。水泥板那块他没动,说等天晴了再补。
但天没晴。
从那天起,雨就没停过。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城里上班。电话是我妈打的,说村里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井里有人。”
我当天就买了票。
到柳村的时候是下午,天阴得厉害,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村子比我记忆里安静,路上看不见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我妈在门口等我,见了我也不说话,只是把我拉进屋。
“怎么回事?”我问。
她朝窗外努了努嘴:“井那边,你自己看。”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我家院子能看见村东头,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能看见那座新修好的小土地庙——庙前站着人,七八个,都撑着伞,围成一圈。
“他们在看什么?”
“看井。”我妈说,“井里有人。”
我愣了一下:“谁?”
我妈摇了摇头。
我打着伞往村东头走。
走到老槐树那儿,我看见了那口井。水泥板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沿上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探进去,一动不动的。
旁边站着的人我认识,是村长,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怎么回事?”我问村长。
村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朝井沿那人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趴在井沿上的是二爷。八十七了,腿脚不利索,平时绕着老槐树走一圈都费劲,这会儿却趴在那儿,半个身子探进井里,一动不动。
“二爷?”我叫他。
他没应。
我绕到侧面,看见了他的脸。
他闭着眼,嘴角挂着一道口水,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嘴唇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听。
“……下来……下来……”
我头皮一麻,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二爷突然睁开眼。
他慢慢把头从井里缩回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听见了?”他问我。
“听见什么?”
他没答。他站起来——八十七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走到井边,朝井里吐了一口唾沫。
“下去。”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身,慢慢往村里走了。
“二爷!”我追上去,“井里有什么?”
他没回头。
“你自己看。”他说。
我回到井边。
村长和那几个老人都没拦我,只是往后退了几步,把井口让给我。
我站在井沿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从底下冒上来——腥的,像鱼,又像别的什么。我屏住呼吸,又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正要缩回头,底下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一种微微的白,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那白光一闪就灭了,但我看清了一件事——
井底有水。
三十年前就封了的井,井底有水。
而且那水在动。
我直起身,退到村长旁边。
“怎么回事?”我问。
村长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吐进雨里。
“那口井,三十年前是封死了的。”他说,“石板压着,水泥抹缝,三層。底下就算有水,也该是死水。但这几天,有人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敲。”村长说,“从底下往上敲,咚咚咚的,像有人想出来。”
雨下得更大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听雨声,听了一夜。雨打在瓦片上,哗哗哗的,偶尔夹着几声闷雷。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雨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关上了开关。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
咚。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从村东头传过来。
是那口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二爷家。
二爷一个人住,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一趟。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了,也不招呼,继续撒他的玉米粒。
“二爷。”我站在院门口,“井里的事,您知道多少?”
他没回头。
“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过。说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
“就这些?”
“就这些。”
二爷把手里的玉米粒撒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女人姓周。”他说,“周家的闺女,那年十九。长得好看,眼睛大,头发长,全村后生都惦记她。”
我没插话。
“她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在井边打水。”二爷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第二天早上,人就在井里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二爷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袋,“有人说是自己跳的,有人说是失足,有人说是叫人推的。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后来呢?”
“后来井水就变苦了。”二爷点着烟袋,吸了一口,“一开始没人当回事,以为是下雨冲进去的脏东西。后来发现不对——那水打上来,放着不动,过一会儿就变颜色。”
“什么颜色?”
二爷看了我一眼。
“红。”
我后背一凉。
“那后生呢?”我问,“那个半夜去打水,死在井边的后生?”
二爷沉默了一会儿。
“那后生姓马,叫马建国。”他说,“是你二舅。”
我愣住了。
我有个二舅,我知道。小时候见过,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我妈从来不提他,我也没问过。
“我二舅?”
“对。”二爷把烟袋磕了磕,“那年他二十三,年轻,胆大,不信邪。说井里就是淹死个人,能有什么?半夜去打水,第二天早上让人发现趴在井沿上,嘴里塞着一团头发。”
“头发?”
“女人的长头发,黑的,绕成一团,塞在他喉咙里。”二爷看着我,“后来法医来验,说那头发不是他的。至于是谁的,没人知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不跟你说这事,有她的道理。”二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你现在回来了,井又开了,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什么事?”
二爷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下来,回过头。
“那周家闺女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个孩子。”他说,“四个月了,还没成形。没人知道是谁的。”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雨又开始下了。
第三天夜里,雨又停了。
这回我醒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十二点刚过,雨声突然没了。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响起来了。
咚。
咚。
咚。
这回比昨晚近,比昨晚响。像是在往这边走。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
外面黑得厉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我打着手电,往村东头走。手电的光在雨后的雾气里照不出多远,只能看见脚下湿漉漉的泥路。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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