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根基(2/2)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希望的味道。
河源城北,原鬼子骑兵训练场。
这里现在挂上了新牌子:“晋西北抗日军政大学第一期”。
操场上,五百名学员列队整齐。他们大多是各部队的班排级骨干,也有少数表现突出的战士和地方干部。
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不等,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中充满期待。
讲台上,方东明亲自担任开学第一课的教官。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军装,袖口还打着补丁。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台下沉默。
“不是让你们来当官的。”方东明说,“是让你们来学习的。学什么?学打仗,学带兵,学革命道理。”
他走下讲台,走到学员队列中。
“你,”他指着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叫什么?原来干什么的?”
小战士挺胸:“报告!我叫王小虎!原新一团三营二连一班战士!”
“杀过几个鬼子?”
“三个!两个用枪,一个用刺刀!”
“好。”方东明点头,“那我现在问你,如果让你带一个班,在青龙岭遇到鬼子一个中队,你怎么打?”
王小虎愣住了,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不知道?”方东明笑了,“不知道就对了。这就是你们要学的——怎么把个人的勇敢,变成集体的智慧;怎么把战士的拼命,变成指挥的艺术。”
他走回讲台,面向所有人。
“咱们八路军,从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万人,靠的是什么?靠拼命,没错。但光拼命不够。淞沪会战,国军也拼命,死了三十万,上海还是丢了。”
“咱们靠的是——”他顿了顿,“靠的是发动群众,靠的是灵活战术,靠的是坚定的信念。”
“这些,不是天生的,是要学的。不仅要学,还要学透,学活,学以致用。”
他翻开讲义:“今天第一课,不讲战术,不讲战例,讲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咱们为什么而战?”
台下,学员们凝神静听。
“有人会说,为了报仇。没错,鬼子杀了咱们的亲人,烧了咱们的房子,这个仇要报。但报仇之后呢?打完鬼子呢?我们该何去何从,走回老路吗?
我相信大家都是不愿意见到的,那么,我们该如何去做,就是关键了。”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学员们听得入神,许多人掏出小本子记录。
“你们毕业后,要回到部队,回到地方。要带的不是一个班、一个排,可能是更大的队伍。
到时候,你们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讲道理,会做工作,会发动群众。”
“因为咱们八路军,不是旧军队。咱们是人民的军队,是带着理想和使命的军队。”
方东明讲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但学员们没人动,他们还沉浸在那些话语中。
“好了,第一课结束。”方东明合上讲义,“明天开始,有更具体的课程——战术课、政治课、文化课。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讲的,记住咱们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因为只有记住这个,你们在战场上才不会迷失,在困难面前才不会退缩,在未来建设新华夏时,才知道该往哪里走。”
学员们起立,敬礼。
五百双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不只是复仇的火焰,更是理想的火焰。
…………
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六月。
晋西北的春天短暂而激烈,夏天则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河源城已经焕然一新。
城墙修复了,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加高加固,增设了火炮阵地和防空机枪。
城内的废墟被清理,新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建起。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栽上了杨树。
更令人振奋的是,城外开辟了大片农田。
冬小麦已经收割,夏玉米正在抽穗。田野里,农民们辛勤劳作,民兵队在田间巡逻,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支队指挥部迁回了河源,设在原县政府大院。
方东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城外的景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吕志行拿着文件走来:“支队长,最新统计。”
“念。”
“经济方面,春粮丰收,征收公粮一百万斤,除供应部队外,还储备了三十万斤。
兵工厂月产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地雷两千颗。新建被服厂、鞋厂、肥皂厂等民用工厂八家。”
“教育方面,新建小学六十三所,中学三所,在校学生一万两千人。军政大学第一期学员即将毕业,第二期招生已经开始。”
方东明点点头:“不错。但还不够。”
他转身,看着墙上的大地图:“鬼子在太原还有两万多人,大同有一万,整个山西还有五万日军。他们不会坐视咱们发展。”
“您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方东明手指点在地图上,“但不是硬碰硬。派小股部队,深入敌后,破袭交通线,发动群众。”
他顿了顿:“同时,加强根据地建设。把民兵训练常态化,把生产搞上去。咱们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把鬼子彻底淹没。”
吕志行眼睛亮了:“就像您常说的,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
“对。”方东明点头,“但还要加一句——以发展对封锁,以人民战争对正规战争。”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太行山巍峨连绵,如同中华民族的脊梁。山脚下,田野翠绿,村庄炊烟袅袅。公路上,运输队往来穿梭;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而画卷的中心,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分到土地后干劲十足的农民,工厂里挥汗如雨的工人,学校中朗朗读书的孩童,民兵队里刻苦训练的汉子。
他们,才是根据地真正的基石。
“老吕,”方东明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
吕志行一愣,随即坚定地说:“能!一定能!”
“为什么?”
“因为……”吕志行想了想,“因为咱们有老百姓支持,有正确的领导,有不怕牺牲的战士。更重要的是,咱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是符合历史潮流的。”
方东明笑了:“说得好。但我要补充一点——因为咱们的战士,现在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战,更是为了理想而战。”
他想起了军校里那些学员炽热的眼神,医院里伤员乐观的笑容,兵工厂里工人们忘我的干劲。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
不是盲目的自信,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发展上的自信——有了土地,有了工厂,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自己的政权。
有了这些,老百姓就知道,八路军不是流寇,不是过客,是要在这里扎根,建设新世界的。
有了这些,战士们就知道,他们流血牺牲,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口号,是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自己的土地,孩子的学校,家乡的工厂,还有那个正在孕育中的新华夏。
“通知各部队主官,明天开会。”方东明说,“总结上半年,部署下半年。咱们要抓紧这个夏天,把根据地建设推向高潮。”
“是!”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当秋风第一次拂过太行山时,晋西北迎来了历史上最丰饶的一个秋天。
田野里,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腰,金黄的玉米棒子挤破苞衣,高粱举着火把般的穗头,在阳光下如血色波涛翻滚。这是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秋收,也是检验根据地建设成果的关键时刻。
赵家庄的打谷场上,王老栓正领着全家老小打谷。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梁在秋阳下闪着油光,手中的连枷起落有致,发出“啪啪”的脆响。
“爹,歇会儿吧。”儿子王建国端来一碗凉开水。
王老栓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不歇!你瞅瞅这谷子,粒粒饱满,一亩地少说能打三百斤!
咱们家三亩二分,就是一千斤!交了公粮,还能剩八百斤!够吃到明年开春!”
他抓起一把刚脱粒的谷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土地对辛勤劳作最诚实的回报。
“多少年了……”王老栓喃喃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了。”
记忆里,从他记事起,家里就是佃户。租张老财的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连稀粥都喝不饱。遇到荒年,就得出去逃荒,卖儿卖女。
可现在,地是自己的了。交了公粮——那也比张老财的地租少得多——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粮食囤在自家仓里,心里踏实。
“爹,您看那边!”王建国指向村口。
一支队伍正开进村子,打头的是一面红旗,上面绣着“秋收支前队”。几十个八路军战士扛着扁担、推着独轮车,说笑着走来。
带队的是赵铁柱。他如今不仅是村长,还是区农会主任,管着周边五个村的土地改革工作。
“老栓叔!我们来帮忙啦!”赵铁柱远远就打招呼。
“哎哟,铁柱啊,怎么又麻烦队伍上……”王老栓连忙迎上去。
“不麻烦!”赵铁柱笑道,“方支队长说了,秋收是大事,部队要全力支持!咱们‘战斗生产两不误,军民团结一家亲’嘛!”
战士们放下扁担,挽起袖子就干。有的帮打谷,有的帮扬场,有的把装好的粮食往车上搬。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做惯了农活的。
“小同志,你是哪里人?”王老栓问一个正在装车的年轻战士。
“报告大爷,我是河北的!”战士立正回答。
“河北?那可远了……想家不?”
战士笑了:“想!可在这儿,乡亲们待我们跟亲人一样,这儿也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