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去来兮（1/2）
一九九九年，暮春，长春。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那盏褪了色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底下的穗子都秃了。广场上乱糟糟的，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挤来挤去，有喊“住宿”的，有叫“出租车”的，还有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墙角，守着个冒着热气的铁锅，一声一声地吆喝。
石头站在广场边上，仰着头，看着那些比山还高的楼。
他没见过这么多楼。靠山屯最高的房子是赵屯长家的砖瓦房，两层，已经算顶天了。省城那些楼，他在宾馆里见过，但那时候天黑了，只看见亮着的窗户，没看清楼有多高。这会儿是下午，太阳明晃晃的，那些楼就立在那儿，灰的，白的，有的贴着亮晶晶的玻璃，把阳光反射得刺眼。石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脖子就酸了。
“走吧。” 王清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站在石头身侧，脸色还有点白，左臂不太敢用力，但比刚从老黑沟出来那会儿好多了。秦朗的中和剂管用，阿古拉婆婆的草药也管用，加上这半个多月的休养，总算把那条命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了。
白瑾走在另一边。她换了身寻常的衣裳，深蓝色的外套，灰裤子，头发用一条手帕系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还是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只是低着头，谁也不看，跟在王清阳身侧，不紧不慢地走。
石头走在中间，攥着那颗羊拐骨。
光滑的，温润的，被他握了半个多月，都快磨出包浆了。
“石头哥哥！”
一个尖细的童声从人群里传来。
石头抬起头，还没看清，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是狗蛋。
这孩子比半个多月前胖了点，脸上有点肉了，穿着新衣裳——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和他姐姐那件差不多。他抱着石头的腿，仰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石头哥哥！你真的来了！”
石头蹲下来，看着他。
狗蛋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剪短了，整整齐齐的。和半个多月前那个蜷缩在草丛里、浑身发抖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了。
石头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好好的？” 他问。
“好好的！” 狗蛋用力点头，然后回头朝人群里喊，“姐！石头哥哥来了！”
人群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慢慢走出来。她穿着和狗蛋差不多的新衣裳，脸也洗干净了，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她走到石头面前，站住，看着他，不说话。
是狗蛋的姐姐。
她比狗蛋大一点，五六岁的样子，但瘦得很，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安静的东西。那种安静，石头懂。
“我叫石头。” 石头说。
女孩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我叫桂香。”
桂香。
石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狗蛋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这半个多月的事：“……丫蛋儿也来了！她胖了好多！还有那个……那个叫啥来着，那个小男孩，瘦瘦的那个，他也不怕了！他们都来了！他们说要来看你！”
石头被狗蛋拉着，往人群那边走。
人群里有好几个人，都是他认识的——丫蛋儿，还有那两个小男孩，还有狗蛋和桂香的养父母，还有一对陌生的夫妻，牵着丫蛋儿的手。
丫蛋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比以前胖了一圈。她看见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石头哥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石头看着她。
那个蜷缩在铁笼里、瘦得皮包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穿着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叫他的小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丫蛋儿也没有再说话。她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石头，笑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两个小揪揪上，亮亮的。
石头蹲下来，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丫蛋儿的眼睛眯起来，笑得更开心了。
狗蛋在旁边喊：“我也要！我也要！”
石头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桂香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石头。
那对牵着丫蛋儿的夫妻走过来。女的四十来岁，圆脸，和和气气的，男的瘦高，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他们看着石头，那女的眼眶忽然红了，转过身去擦了擦。
男的说：“你就是石头？”
石头点了点头。
男的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丫蛋儿天天念叨你。说石头哥哥怎么怎么，石头哥哥怎么怎么。我们早就想见你了。”
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个男的，又看看那个女的，又看看丫蛋儿。
丫蛋儿跑过去，抱住那个女的腿，仰着头，说：“妈，这是石头哥哥。”
那个女的蹲下来，把丫蛋儿搂在怀里，看着石头，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 她说，“好孩子。”
狗蛋和桂香的养父母也走过来。他们年轻些，三十来岁，男的憨厚，女的腼腆，看着石头，也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最后那个男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石头手里。
“吃糖。” 他说，“自家做的。”
石头看着手里的糖。用苞米叶子包着的，黄黄的，硬硬的，是那种老式的苞米糖。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和那颗羊拐骨放在一起。
那天的太阳很好。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乱糟糟的，但这群人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岛。
狗蛋拉着石头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丫蛋儿拉着石头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听着。桂香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两个小男孩也凑过来，挤在石头身边，仰着头，看他。
石头被一群孩子围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着过，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双眼睛这样看着过。那些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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