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归去(2/2)
石头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在狗蛋头顶揉了一下,像王清阳揉他那样。
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被抬走了,那双眼睛还在看,一直看着石头,直到转过山脚,看不见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来的时候,他们是五个人:王清阳,白瑾,石头,张向导,还有一个“零局”的年轻人。回去的时候,多了六个——五个孩子,一副担架上的王清阳,还有几个来帮忙的人。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石头坐马车。
那是一辆用骡子拉的板车,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坐着三个孩子——狗蛋,狗蛋的姐姐,还有一个小女孩。狗蛋的姐姐不爱说话,只是一直攥着狗蛋的手,眼睛看着外面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小女孩更小,三四岁的样子,一直睡,醒了就哭,哭了就有人喂她喝点水,然后又睡。
石头靠着车板,看着外面慢慢后退的山林。
正是四月末,山里的树都绿了。嫩绿的,黄绿的,深绿的,一层一层,像谁用颜料染过的。山脚下有溪水,哗啦啦地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矿洞里那么冷,那么黑。
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
那颗羊拐骨,还在。
不是阿日善给的那颗——那颗他留给王清阳了。这颗是张向导给他的。临走的时候,张向导从怀里摸出来,塞到他手里,说:“山里孩子,都有这个。”
那是一颗新的羊拐骨,比阿日善那颗小一点,但一样光滑,一样温润。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片山里的阳光。
石头把骨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弟弟。
想起弟弟在池底那个终于舒展开的、小小的躯体。想起那些从他指缝间升起的光点。想起那满地从岩缝里探出的、嫩绿的草芽。
他想起丫蛋儿。
想起那张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照片,想起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想起那句“石头哥哥,快来”。
他想起狗蛋。
想起那双满是泪却还在笑的眼睛,想起那句“石头哥哥也好好的”。
他想起阿日善。
想起他教他的那些蒙语词——山叫“乌拉”,水叫“乌苏”,太阳叫“那仁”,月亮叫“萨仁”,星星叫“敖登”。
他想起阿古拉婆婆。
想起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他头顶的时候,像一座山,稳稳的,让人安心。
他想起鹰落部。
想起那片被阳光照着的空地,想起那些蹲在溪边洗衣服的妇人,想起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想起那匹每天驮着他去打水的温驯的骡马。
他想起王清阳。
想起那只一直伸在他面前的手,粗糙的,有伤的,却稳稳的,从来不曾缩回去。
石头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慢慢渗出来,顺着脸淌下来,滴在那颗羊拐骨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闭着眼,让眼泪流着,流着,流到干草里,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马车颠簸着,慢慢走着。
山风从耳边吹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鹰落部的山洞里,阿古拉婆婆给他解咒的时候,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阿古拉婆婆问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想的,就是这些。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让他活着、让他想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石头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山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不再空洞的、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攥紧了那颗羊拐骨。
光滑的,温润的,像一小片山里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