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话-锚点》(1/2)
《对话-锚点》那不足十秒、经过简单叠加与混响处理的干声音频,像一枚被朴智雅自己投掷进意识深潭的、带着冰冷棱角的石子。涟漪无声,却在她内部引发了持续而细微的震荡。“秩序”、“愤怒”、“虚无”——这三个被她强行从“林素恩”的混沌废墟中捕捞、命名并“标注”出来的词汇,如同三座突然在迷雾中显露出轮廓的黑色礁石,虽然依旧陌生而危险,却至少让她对那片占据了自己一半灵魂的未知海域,有了最初、最模糊的“海图”坐标。
她将这段音频和笔记本上那简陋的图示一起,带到了与尹世宪的下一次“课程”中。
S.M工作室的控制室里,恒定的静谧与顶级设备的低噪,如同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尹世宪接过她的笔记本,目光在那三个力透纸背的词语和那条划分“她”与“我”的界线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许的光芒。他没有评价她的“图示”是否准确或幼稚,也没有追问她如何“感受”到这三个词。他只是将笔记本放在一旁,点开了那个名为《对话-锚点》的音频文件。
经过专业监听音箱的还原,那叠加、混响后的三个词,变得更加空旷、模糊,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疏离感和……一丝隐秘的庄严。
尹世宪闭着眼睛听完,手指在调音台光滑的表面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与他惯常的冷静不同,带着一点思考的韵律。
“锚点,”他重复了这个朴智雅自己起的名字,声音在静谧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很好的比喻。在声音的海洋里航行,尤其是你正在驶入的这片……充满暗流和未知深度的海域,确实需要锚点。”
他睁开眼,看向朴智雅。女孩的脸色依旧带着疲惫的苍白,但眼神里不再全是茫然与恐惧,多了一丝被沉重的“发现”所淬炼出的、沉静的锐利。
“那么,现在你有了三个‘锚点’。”尹世宪说,“‘秩序’、‘愤怒’、‘虚无’。第二轮的任务是‘对话’。你打算用这三个‘锚点’,去和谁对话?如何对话?”
朴智雅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这个问题如同背景噪音,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与“林素恩”直接对话?那太疯狂,也太危险,超出了她目前能掌控的范畴。与外界(评委、观众、其他参赛者)对话?那又容易滑回第一轮《蚀》那种单向的、情绪宣泄式的“呈现”。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反复思量后、依然觉得胆大包天的想法:
“我想……用这三个‘锚点’,去和我自己‘对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不是‘朴智雅’,也不是‘林素恩’。是……那个站在分界线上,既承载着‘愤怒’与‘虚无’,又本能地渴望‘秩序’,同时被偶像工业规则和外界无数目光审视着的……‘现在的我’。”
这个想法抽象而复杂,几乎是在构建一个关于自我认知的“声音模型”。但尹世宪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或否定,反而那丝赞许的光芒更盛了些。
“很好的方向。”他点头,“将内在的冲突与多维度的自我,作为‘对话’的对象。这比单纯的自我剖析更深一层,它涉及了身份认同、外部压力与内在驱动力的多声部‘交涉’。”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更难。你需要将这些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可被听觉捕捉的‘声音角色’和‘声音关系’。”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具体和富有挑战性的引导。
“我们来分解这三个‘锚点’。”尹世宪调出专业的频谱合成软件,“‘秩序’——你如何用声音表现‘秩序’?是精确到毫秒的节奏网格?是严格遵循数理逻辑的音高序列?还是某种冰冷、重复、不容置疑的‘规则’的听觉化身?”
他在软件中快速构建了一段极其精准的、由单一频率脉冲组成的节奏循环,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这是最基础的‘秩序’。但你的‘秩序’,可能更复杂。它可能是一种试图在混乱中建立结构的‘渴望’,本身带着焦灼和徒劳感。”
他调整参数,让那段机械脉冲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颤抖”和“漂移”,同时叠加了一层极其微弱、如同金属疲劳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声音顿时变得充满了内在的矛盾——既有秩序的框架,又时刻濒临崩解。
朴智雅凝神倾听,体内那股冰冷的脉动,似乎对这个声音产生了清晰的共鸣。是的,“秩序”对她(或者说,对“林素恩”的残留部分)而言,并非稳固的基石,而是不断与混乱搏斗、自身也充满裂痕的、脆弱的造物。
“然后是‘愤怒’。”尹世宪换了一个合成器模块,“不是爆发的怒吼,是沉静的、白炽化的‘愤怒’。它可能表现为一种持续加压的、不断累积能量的低频暗流,”他调出一段缓慢爬升、音高几乎不变但谐波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 bass drone,“或者,是一种被高度压缩、在极窄频段内剧烈震荡的、如同金属被反复弯折的尖锐噪音。”他又叠加了一段极其刺耳、却局限在特定频率的噪音纹理。
两种声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被无形巨力缓慢碾轧、同时又有利刃在耳膜上刮擦的听觉体验。朴智雅感到胃部一阵熟悉的紧缩——这正是她在舞台上试图“呈现”的那种内在张力的一部分。
“最后,‘虚无’。”尹世宪关掉了所有声音,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底噪和呼吸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监听音箱的音量调到极低,播放了一段经过极度拉长、几乎失去所有瞬态、只剩下漫长衰减和空旷混响的、单一钢琴音符的残响。那声音微弱,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像是即将消散于无尽的未来,中间是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
“或者,”他又换了一段声音——不是音符,而是一段经过处理的、极其微弱的“静默”。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将一段绝对安静的环境录音,经过降噪和轻微的放大后,暴露出的那种充满“存在感”的底噪——空气分子的布朗运动、电子元件的热噪声、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微弱回响……这“静默”本身,成了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实体”。
朴智雅听着,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似乎与这段“静默的底噪”产生了最深层的共鸣。是的,“虚无”并非一无所有,而是万物意义坍缩后,剩下的那个巨大、空洞、却又充满细微物质声响的……背景板。
尹世宪关掉了声音。“现在,你有了一些基本的‘声音颜料’。”他看着朴智雅,“你的任务是,用这些‘颜料’,去构建一场‘对话’。让‘秩序’与‘混乱’(或‘愤怒’,或‘虚无’)交锋,让‘渴望’与‘徒劳’拉扯,让‘外在审视’(可以是你想象的来自观众、行业、甚至镜头的‘目光’所化的声音)与‘内在挣扎’对抗。你需要设计它们的‘出场’顺序,‘发言’的时长,‘交锋’的方式,以及最终的……‘关系’走向——是和解?是压倒?是陷入僵局?还是同归于尽般的湮灭?”
这个任务,无异于要求她成为一名用声音进行戏剧创作的导演和编剧,同时还要扮演其中所有的“角色”。
朴智雅感到一阵眩晕,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挑战欲,也从心底升起。这不再是单纯的“释放”或“呈现”,这是真正的“创造”。是用声音,去构建一个关于她自身存在状态的、复杂的寓言。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自己完全投入了这场“声音戏剧”的构建之中。过程极其痛苦,充满挫败。她尝试了无数种组合:让代表“秩序”的机械脉冲与代表“愤怒”的噪音暗流相互撞击、渗透;让“虚无”的静默底噪作为背景,时而吞噬其他声音,时而又被突然爆发的“愤怒”撕裂;她甚至尝试模拟出一种尖锐、断续、充满评判意味的合成器音效,作为“外在审视”的象征,不断干扰、切割着内部的“对话”……
大多数尝试都失败得一塌糊涂,要么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噪音,要么过于直白浅显。尹世宪的指导依旧冷峻而精准,很少直接给出答案,总是在她陷入死胡同时,用一两个词点出关键:“动态对比不够”、“空间层次扁平”、“情绪转换生硬”、“缺乏‘呼吸’感”。
金宥真、崔秀雅、李瑞妍在一旁,看着朴智雅时而对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紧锁,时而戴着耳机反复聆听一段几秒钟的片段,时而又因为某个突然的“灵感”而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或控制器上飞快移动,她们既感到心疼,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朴智雅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那种专注,那种挣扎,那种偶尔从她身上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都让她们既熟悉又陌生。
而姜成旭,自旧仓库那次意外的“相遇”和惊心动魄的“提议”后,似乎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旁观者姿态。在公共区域偶尔相遇,他的目光依旧会在朴智雅身上停留片刻,但那深海般的眼底,情绪更加复杂难辨,不再有之前那种明显的“声援”或“试探”。他仿佛在等待,等待朴智雅自己,用她的“对话”作品,给出某种回应或答案。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风暴并未停歇。关于《蚀》的争论持续发酵,“林素恩幽灵”的论调虽然被公司尽力压制和引导,但在特定圈层中依然暗流涌动。这无形中给朴智雅的第二轮创作,施加了另一重压力——她的新作品,不仅是一次内部的“对话”,也将被放在放大镜下,与《蚀》进行比较,被用来验证或质疑她身上的“天才”标签与“危险”倾向。
公演前夜,朴智雅终于完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时长两分四十五秒的音频小样。她将其命名为:《回声室(Echo Chaber)》。
她没有提前给尹世宪听完整的版本,只是在最后一次指导时,播放了几个关键的片段。尹世宪听完,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这已是他难得的肯定。
公演当天,演播厅的气氛比第一轮更加紧绷。经历了首轮的“惊吓”或“惊艳”,观众和评委对Ethereal、对朴智雅的期待(或警惕)都达到了新的高度。主持人介绍时,刻意强调了这一轮“对话”主题的深度,以及各组(特别是Ethereal)可能带来的突破。
轮到朴智雅上场时,舞台的布置与《蚀》截然不同。没有巨大的环形LED屏,也没有冰冷的光柱。舞台中央,只有一把简单的、高背的椅子。背景是整面墙的、缓慢变化的、极其抽象的灰度色块,像是蒙尘的镜子,又像是信号不良的旧屏幕。灯光是柔和的、几乎没有任何指向性的面光,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缺乏阴影的均匀亮度之中。
朴智雅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衣裙,样式比上次更日常,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几乎没有妆容。她安静地走上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观众席,却又仿佛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没有开场pose,没有蓄势待发。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即将开始讲述,或聆听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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