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大善(2/2)
至于厉烽火的死活,他那几个惨死徒弟的公道?
谁在乎。
没人在乎。
……
夜色已深,月朗星稀。
吴升不紧不慢地走在返回院落山道上,手中也提着几个肉包子。
这条路并非白日与张霆同行的那条染血之路。
而是另一条更为僻静,靠近后山的小径。两旁竹影婆娑,夜风习习,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他脚步从容,欣赏着月色下的山景。
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小径中段,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小平台时。
一道炽热暴烈、充满杀意的气息,如坠落的陨石,轰然降临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厉烽火。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寻来,身上赭色长老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双目在月色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吴升。
腰间那柄造型狰狞的赤红色长刀,虽未出鞘,却已发出嗡嗡的低鸣,渴饮鲜血。三品灵体境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好似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周围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吴!升!”
厉烽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蕴含着无尽的恨意,“是不是你,杀了我徒儿等人?!”
他开门见山,兴师问罪。
吴升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厉烽火约十步之外,神色平静,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更添几分清冷。
他迎着厉烽火那噬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杀的。”
“不过,是阁下的几位高徒,先行动手,刀剑相向,欲取我性命。吴某被迫反击,仅此而已。”
“被迫反击?!好一个被迫反击!”厉烽火怒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夜鸟,“你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对付几个小辈,制服即可,何须下此毒手,毁尸灭段?!”
“我看你分明是恃强凌弱,故意激怒,蓄意谋杀!!”
吴升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笑声和怒吼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对。”
“对?”厉烽火一愣,他预想过吴升会狡辩,会推诿,会搬出山庄规矩,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承认“对”?
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故意杀人?
吴升迎着厉烽火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铺直叙道:“对于我个人而言,我终究是外人,因缘际会来到贵宝地,亦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此间局势复杂,对我怀有恶意,欲除之而后快者,不在少数。”
“故而,我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明确告知所有人莫要动我。”
“所以,若你那几位高徒不来杀我,我自然无需被迫反击,也无需忍耐。此事,错不在我。”
他看着厉烽火那双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瞪大的眼睛,补充道:“至于你所言激将、钓鱼……你若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他们心存杀意,付诸行动,我便给予回应。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你管这叫公平?!”
厉烽火几乎要气炸了,他指着吴升,手指颤抖,“你……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那五个孩子,天赋卓绝,尊师重道,不过是敬爱他们惨死的师兄,一时冲动!你杀了他们师兄还不够,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你可有半点怜悯之心?!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啊?!”
面对厉烽火的痛斥与质问,吴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仿佛没听见那些辱骂,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因悲痛和愤怒而面目有些扭曲的老者,缓缓说道:“行了,厉烽火长老,不必在此狂吠了。”
“你既孤身来此寻我,而非与其他长老同至,便已说明,你背后并无强力支持。”
“若他们真心劝你、阻你,以你此刻心绪,断难成行。”
“你,不过是被他们推出来,试探我,也试探庄主态度的一枚弃子罢了。”
吴升的话,让厉烽火瞬间一窒,脸上怒容都僵了僵。
“你说什么?”厉烽火下意识地反问,声音低了几分。
“我说,你被当枪使了,尚且不自知。”
吴升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锥,“你若连这都看不透,那今日之悲,亦有你教徒无方、不辨局势之咎。”
“那几个徒弟,心性冲动,行事不计后果,你这做师傅的,难道就毫无责任?但凡你平日教导有方,令他们知晓审时度势,懂得敬畏强者,又岂会做出当街袭杀贵客这等蠢事?”
厉烽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吴升的话,虽然冷酷刻薄,却隐隐切中了某些他不愿深想的事实。
那几个徒弟的脾气,确实随他,火爆冲动……而今日其他长老的劝阻,似乎也真的……不够坚决?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吴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息事宁人。”
“人死不能复生,纠结无益。”
“我可予你一些能助你突破瓶颈、稳固修为的宝药,作为补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后或许还有合作之机。在自身实力不足时,与无法战胜的敌人死磕,非智者所为。”
厉烽火瞳孔收缩,呼吸变得粗重。宝药?突破瓶颈?这诱惑……但杀徒之仇……
“第二。”
吴升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指尖仿佛有寒芒闪烁,“你选择不信,在他们的暗中注视下,众目睽睽,与我动手。”
“而我,是什么人?”
吴升自问自答,“我是京都派来的人。京都让我来此交流,实则是为有朝一日,能影响甚至掌控霸刀山庄铺路。换言之,我是潜在的、未来的庄主人选之一,至少,代表着京都的意志。”
他看着厉烽火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冷漠残忍的语气分析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山庄长老,对代表着京都意志、有可能成为未来庄主的我,悍然出手。你觉得,现任庄主厉天雄,会作何反应?”
“他会第一时间,将你斩杀。”
吴升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你的死,会成为他向我、向京都表明立场、献上投名状的最佳礼物。”
“他会用你的头颅和鲜血,来证明他对京都的忠诚,以及对未来庄主的拥护。”
“而你,至死,也不过是权力斗争中被牺牲的棋子,是霸刀山庄送给京都的一份薄礼。”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厉烽火猛地摇头,嘶声吼道,“我是霸刀山庄长老!为山庄立下过汗马功劳!庄主岂会因你一个外人,就杀我?!你这是危言耸听!挑拨离间!”
“是吗?”
吴升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是不是危言耸听,挑拨离间,你试试便知。另外我不是我,我是京都的意志。这件事,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一丝最后的、近乎漠然的劝诫:“你的徒弟死了,你心痛,我理解。”
“但归根结底,是你教导不力,是他们咎由自取。”
“与其抱着死人沉湎悲痛,不如想想活人该如何活下去。”
“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能拿到宝药,或许还有未来。”
“还是变成别人政治献媚的祭品,死得毫无价值,甚至遗臭万年,临了死了,还会被别人拿来平账。”
“选吧。”吴升最后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不再看厉烽火。
而是错身离开了,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他。
月光下,那袭青衫背影挺拔从容,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漠然和残忍。
他在赌。
赌厉烽火的理智,最终能否压过愤怒与悲伤。
也在赌,暗处的那些人,以及庄主厉天雄,会如何选择。
此刻,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厉烽火死死盯着吴升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脑海中,徒弟们昔日鲜活的笑脸……
惨死的模样……
其他长老们劝慰时闪烁的眼神……
吴升冰冷分析的话语……
庄主厉天雄近年来对京都愈发亲近的态度……各种画面声音,念头疯狂交织碰撞。
“不……我不信……我不信庄主会如此……我是长老……我为山庄流过血……”
直到,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那是属于愤怒悲伤、以及最后一丝侥幸和尊严的挣扎。
想到自己晚年,本指望这几个得意弟子传承衣钵、养老送终,如今却全部化为泡影,一切都要重头再来?
不!他绝不要!他厉烽火纵横一生,岂能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若是选择息事宁人,拿了宝药,或许还能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杀徒之仇,就这么算了吗?
那几个孩子,可是把他当亲父一般孝敬啊!
“啊啊啊——!!!”
最终,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向仇人低头的桀骜,混合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彻底冲垮了厉烽火最后的理智防线!
他不信!他不信庄主会杀他!
他不信自己一生为山庄,会落得如此下场!他要为徒弟报仇!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个恶魔一起!
“我不信——!!!”
厉烽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再无半点犹豫,体内元罡轰然爆发至极限!
他猛地拔刀!
“锵——!”
赤红色的长刀出鞘,刀身之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将周围照得一片通红!炽热霸烈的刀意冲天而起,仿佛要焚尽八荒!
“烈阳焚天斩!”
“吴升小儿!”
“你且!!死来!!”
厉烽火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烈焰流星,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势,朝着吴升毫无防备的后脑,怒劈而下!
刀未至,灼热的刀风已让地面草木焦枯,岩石崩裂!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搏命一击,威力远超白日厉雨等人!
刀光,瞬息即至。
然而,背对着这毁天灭地一刀的吴升,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果然,就在那赤红刀芒即将触及他发丝的刹那。
“嗡——!”
一道璀璨夺目、煌煌如大日的金色刀罡,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夜空中斩落!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厉烽火那气势磅礴的烈阳焚天斩的刀势最盛、却也最脆弱的衔接之处!
“轰——!!!”
惊天动地的爆响!赤红与金色的刀罡疯狂碰撞湮灭,爆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强光和无形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的竹林、岩石尽数夷为平地!
光芒散尽。
厉烽火前冲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手中的赤红长刀,寸寸断裂。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
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从左肩斜划至右腰,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成两半!
伤口处,金色的刀气依旧在肆虐,阻止着血肉愈合。
“噗……”
厉烽火张口,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金色刀罡袭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的山石之上,手中提着一柄金光流转的宽刃长刀,面容沉凝,不怒自威,正是霸刀山庄庄主厉天雄!
厉天雄的目光,与厉烽火对上了。
那眼神不似人。
“庄……主……你……
“呜呜呜!”
“你为何杀我啊。”
厉烽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了然,以及一丝解脱般的嘲讽。
果然,被他说中了……
吴升猜对了。
自己,真的成了庄主向京都献媚的礼物。
厉烽火的上半截身躯,在空中无力地旋转了数十圈,拉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如同凋零的风车。
随后,在金色刀气的彻底爆发下,“嘭”的一声,凌空炸裂,化为漫天血雾肉糜,纷纷扬扬洒落。
尸骨无存。
厉天雄收刀而立,看都未看那漫天血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关切紧张,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表情,身形一闪,已来到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吴升身后。
“吴大人!您没事吧?!”厉天雄的声音充满焦急与自责,“厉烽火这厮竟敢私自对您出手,实乃大逆不道!幸得本座及时察觉,未能让这狂徒伤您分毫!此獠已伏诛,还请吴大人受惊了!”
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忠心护主、除恶务尽的模样。
吴升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厉天雄微微颔首温和道:“有劳厉庄主出手,吴某无事,多谢您了。”
“您啊……”
“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