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家常便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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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藤坐在供桌前,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湿了一小块。吴道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没有说话。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崔三藤在哭,愣了一下,但马上缩回去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灶火调小了一些,让锅里的汤慢慢炖着。敖婧蹲在鸡窝前面,怀里抱着小猴子,也看见崔三藤在哭了,但她没有跑过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
阿秀和阿福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饼和花生,看着崔三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秀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递给阿福,自己拿着另一半,走到崔三藤面前。
“崔姐姐,你别哭了。吃饼。”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阿秀,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了,但她嚼得很香。
“谢谢阿秀。”
阿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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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崔三藤每天都要送十几个魂魄。
早上送,中午送,晚上送。送完一个又一个,送完一批又一批。石敢当里的魂魄越来越少,从几百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个,从几个变成零。长明灯里的魂魄也被她送走了,那些被困在灯里几千年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
每送走一个魂魄,她都要问一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你愿不愿意去轮回?每一个魂魄的回答都不一样,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有的犹豫,有的坚决。愿意的,她送走。不愿意的,她劝。劝不动的,她等。等他们想通了,愿意了,再送走。
她送过老人,送过孩子,送过男人,送过女人,送过富人,送过穷人,送过好人,送过坏人。好人她送得快,坏人她送得慢。不是故意拖延,而是坏人心里有愧,不敢去轮回,怕到了地府受惩罚。她要花很多时间劝他们,告诉他们,轮回不是惩罚,而是机会。重新做人的机会,重新选择的机会,重新开始的机会。
有些人被劝动了,愿意去轮回。有些人怎么劝都劝不动,死活不肯走。对这种人,崔三藤不勉强。她把他们暂时留在长白山,让他们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树,看看花,看看日出,看看日落。她说,等你们看够了,想通了,再来找我。我随时在。
吴道每天陪着她。她送魂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搅,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累了,他递水。她哭了,他递帕子。她笑了,他也笑。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知道,他在旁边,她心里就踏实。
侯老头每天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他说崔三藤太辛苦了,得好好补补。鸡汤、鱼汤、排骨汤、猪蹄汤,天天不重样。崔三藤喝不完,他就让大家一起喝。敖婧最喜欢喝鸡汤,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得满嘴是油。小猴子也喜欢喝,但它不会用碗,就用爪子捧,捧得满爪子都是汤,甩得到处都是,气得侯老头直跺脚。
阿秀和阿福每天跟着崔三藤,看她送魂。他们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那些从石敢当里飘出来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像花,有的像树,各种各样,千奇百怪。阿秀最喜欢看那些孩子,每次有孩子的影子出来,她就会跑过去,跟他们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几岁了?”
“你喜欢吃饼吗?”
孩子们的回答她听不见,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跟他们说说话,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心他们。
阿福最喜欢看那些动物的影子。有狗,有猫,有牛,有羊,有马,有鹿,有兔子,有松鼠。每次有动物的影子出来,他就会跑过去,把手伸出去,想摸它们。但他的手穿过了影子,什么都摸不到。他不气馁,下次还摸,摸不到也要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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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崔三藤送完了石敢当里的最后一个魂魄。
那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他的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浑浊的,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平和的神情,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吗?”崔三藤问。
老人点了点头,道:“准备好了。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崔三藤一怔:“一千年?”
老人笑了,笑得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我是一千年前被封印在泰山石敢当里的。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强力壮。我是泰山的守山人,每天在山里巡逻,防止妖魔鬼怪祸害百姓。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骨架子,跟它打了一架。我赢了,它碎了,但它的阴气钻进了我的身体,污染了我的魂魄。我怕自己变成怪物,就求当时的萨满把我封印在石敢当里。一千年了,我在石敢当里待了一千年,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吃,不能喝,只能想。想我的家人,想我的朋友,想我还没做完的事。”
他看着崔三藤,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放出来。谢谢你送我去轮回。来世,我还要做守山人。还要守护这片土地。”
崔三藤的眼眶红了。她端起那碗白饭,夹了一粒米,放在老人面前。老人吸了一口气,米粒消失了,他的影子凝实了一些,不再像烟一样摇摇晃晃的了,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老人,有血有肉,有鼻子有眼。
“吃吧。吃饱了上路。”
老人吃了米,看着崔三藤,笑了。
“姑娘,你是个好人。你的男人也是个好人。你们会有好报的。”
崔三藤敲响魂鼓,银蓝色的光芒照在老人身上。老人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但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安详的、平和的、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谢谢。”
影子消失了。
崔三藤放下魂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石敢当不再发光,变得和普通的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供桌上,像一块普通的石碑。长明灯也不发光了,灯芯烧焦了,油也干了,像一盏普通的油灯。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吴道连忙扶住她。
“三藤,你还好吗?”
崔三藤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还好。就是有点累。”
吴道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炕头。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崔三藤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柔,像是风在吹。她的脸色很白,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吴道坐在炕边,看着她睡觉。夕阳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夕阳下不太显眼,像是皮肤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暖,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
“辛苦了。”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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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吴道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月亮。侯老头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敖婧在屋里哄阿秀和阿福睡觉,轻轻的哼唱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小猴子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但眼睛一直盯着月亮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张天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桃木剑,剑身上沾了些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他把桃木剑靠在门框上,洗了手,在吴道旁边坐下。
“吴道友,崔姑娘怎么样了?”
吴道道:“睡着了。太累了。送了半个月的魂,送了几百个魂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张天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吴道。
“这是龙虎山的‘养魂丹’,比固魂丹更好。一天一粒,连吃七天,她的魂魄就能彻底稳固了。”
吴道接过瓷瓶,塞进怀里。
“天师,多谢了。”
张天师摆摆手,道:“谢什么?都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又道:“吴道友,老道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吴道看着他。
张天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神州大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那个地方在西北,很远,很偏,在戈壁滩的深处,没有人烟,没有水源,连鸟都不愿意飞过去。
“这是哪里?”吴道问。
张天师道:“这是幽姬最后出现的地方。龙虎山的弟子在西北戈壁滩上发现了她的踪迹。她躲在一个废弃的古墓里,已经躲了很久了。她手里还有两件法器——龙虎山的镇妖剑和缚魔索。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来抢你们手里的六件法器。所以,老道建议——”
他看着吴道,目光凝重。
“先下手为强。”
吴道沉默了很久。
“天师,让我想想。”
张天师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
“吴道友,你好好想想。老道先走了。”
他转过身,向院子外面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竹竿,插在地上。
吴道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崔三藤还在睡觉。她太累了,需要休息。那些法器还在他怀里,六件,加上龙脉令牌,七件。幽姬有两件,一共九件。九件法器,缺一不可。封印大阵需要九件,打开封印也需要九件。谁先凑齐九件,谁就赢了。
他不能让她先凑齐。
但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崔三藤。她的魂魄还没有彻底稳固,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还需要他。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不是他现在的脸,而是他前世的、前前世的、前前前世的脸。四世轮回,四张脸,四个名字,四种人生。
他想起了崔三藤说过的话——“四次轮回,四个身份,四种人生。但每一次,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守护。”
他也在做同一件事。
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人间烟火。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崔三藤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
“三藤,”他轻声道,“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找幽姬。把最后两件法器拿回来。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崔三藤没有回答。她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很轻。
吴道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家常便饭 完)